学唱京戏的时光
作者:明心斋
我本来是一个很腼腆的人,不喜欢到人多的地方去。有一年
村里某一家办喜事,我去吃饭,到了人丛中,低了头、红了脸, 急急忙忙地逃过,和我走在一起的祖父很不满意,指责我不大方。
旁边一位乡亲见状笑道:“这个娃,得让他到台子上唱两天戏, 才会大方起来。”我当时无地自容,没想到后来竟真的成了戏迷。
爱看戏是天生的,家里戏迷多,受了不少影响,凡是穿古代
衣服的老戏我都爱看,但从没想过自己去喊两嗓子。
大学时候,和历史系的几位同学交好,他们中有一位老赵,
有一位小曹,都是京戏迷。同学之间称老称小,原没有定准,老 成持重的称老,年轻气盛的称小,我却不在老小之列,因爱看金
庸小说,人送外号“大侠”。我受了老赵小曹的影响,渐渐听起 了京韵大鼓和京剧,开始也听不明白,随大溜罢了。我自己曾买
了一盘骆玉笙的《剑阁闻铃》,慢慢听上了瘾;后来又买了一盘 样板戏的联唱,听了几个月,记住了几个当代名家的名字,却没
有听出味。但是我已经下决心要弄懂京剧的,就去古文化街买了 一盘京剧著名老生的磁带,A面是马连良的《胭脂宝褶》、谭富
英的《南阳关》、杨宝森的《文昭关》,B面是周信芳的《扫松 下书》和《二堂舍子》、李少春的《打金砖》、李和曾的《哭秦
庭》。磁带上的文字说明很详细,不但有唱词剧情,还有演员的 流派介绍。我用自己那个破单放机来回听着,一开始喜欢上了周
信芳,他唱得最清楚,然后是李少春和谭富英,到最后全都爱听 了。但这盘磁带都是大唱段,不太好学,我就学会了李少春那几
句“孝三年改三月……”
过了一阵子,又想去买一盘新的听,就到东北角书店找了一
盘“四大须生”的,这盘中有些活波的段子,像马派《淮河营》 的流水,谭派《定军山》的快板,杨派《空城计》的二六,这几
段听着听着就学会了,最喜欢唱的是“此时间不可闹笑话”和 “这一封书信来得巧”。但这盘磁带有个错误,老赵小曹还有我
们班的李军一听就听出来了,带盒上注明的杨宝森的《洪关洞》 其实是谭富英的。我当时很奇怪,这帮家伙怎么一听就知道谁是
杨宝森谁是谭富英?不简单!
段子学会了记在心里,就会出现一些“曲不离口”的可笑情
形。平常知道自己是老外,不敢唱,上厕所时,洗衣服时就哼一 哼,聊以过瘾。小曹他们几个胆子大,上三食堂吃饭时,上晚自
习时,从二十楼的后门出来,先放几嗓子,有时我跟他们一起, 就跟着凑热闹,慢慢也习惯了。后来我专门在吃饭时间吼嗓子,
拿着饭盆出去吼两句,吃饱了回来吼两句,上楼梯时空洞洞地, 也要大吼一嗓子。我本来就胖,从一楼上到三楼,平常就有些喘,
唱上京戏以后,一个长腔从一楼唱到三楼,每次都有气绝的感觉。 但这样时间长了,嗓子也亮堂起来了。
小曹这时又结识了一个新戏友,名叫郑洋,是个女生,爱唱
老生戏,最喜欢唱《三家店》的“将身儿来至在大街口”,我跟 着她也学会了,还专门买了一盘伴奏带。
但他们几个总是打击我的嗓子,小曹说:“你这个不对,京
戏不是这么唱,你那是梆子!”郑洋和老赵也这么说,闹得我挺 纳闷。明明他们三个加起来也没有我嗓子亮,为什么我这叫不对!
反正我学京戏没几天,是外行,就听他们的吧。
有一次在宁园里“雅聚”,到场的除了我们几个,还有八七
级的三位学兄和历史系的叶老师,大家闲聊了一会,就说一人唱 一段吧。老赵好像唱的是《失街亭》的“两国交锋龙虎斗”,从
他那里我知道了什么是“喷口”;郑洋自然还是《三家店》;小 曹唱什么我忘了;八七级的霍建新唱的是梅派旦角,不好意思用
大声,轻声哼了一段,慢条斯理的,工夫很到家;还有一位是曹 战勇,他平常给霍建新拉琴,那天却没带,霍建新唱的时候,他
用嘴哼们伴奏和锣鼓点。我那天结结巴巴唱了一段“这一封书信 来得巧”,事后曹战勇和叶老师说我的嗓子好,有立音。这给了
我鼓励,小曹也不再说我是梆子了,他自己嗓音窄,准备改学奚 派。
和曹战勇认识以后,我们便经常去他宿舍烦他给我们拉琴伴
奏。他有师傅,琴拉得着实不错,平常只能给霍建新拉梅派,自 己却喜欢杨派老生。我们几个唱老生的来了,他自然很高兴,但
也仗着学兄的身份,给我们每人一个下马威,说我们这不行那不 行,事后他自己也好笑。
不久,我有了一次公开演唱的机会。系里办元旦晚会,负责
组织的同学就对我说:“你不是爱唱京戏吗?给你安排一段。” 我还在沉吟,他们手一挥:“就这样定了!准备一下。”我准备
的是《三家店》的流水,因为有伴奏带,方便一些,段子也短, 一两分钟就下来了。
那天主持晚会的是我的好朋友石刚,他介绍完了,把话筒往
我手里一递,我忽然想:“要话筒干嘛,屋子又不大。”就把话 筒往外一推,石刚的手一缩,音乐开始,我深一口气,找着点儿
就开唱了。开始几句唱得很不错,声音很亮,比有话筒的不差, 下面便鼓起了掌。但我唱着唱着,心里就开始活动:“我这是第
一次登台,应该紧张啊,为什么竟没有忘词?”然后我的意念就 开始感觉自己的全身,看看有没有紧张的地方。这一感觉坏了,
我发现自己双腿早已发软,正在哆嗦。心里一慌又坏了,下面的 词竟错过了板。结果空了两句,才找着地方接着唱。
回到宿舍以后我心情很不好:本来没事,非要想着紧张和忘
词,结果真给忘了。过了一会石刚回来,对我说:“你唱得好极 了。”我说:“掉了两句词你没听出来?”
他说:“没听出。……嗨!没关系,下面谁懂啊!”
(明心斋 2000年6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