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放宿店》 
水底鱼 饰 陈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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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迷大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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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京戏及其他

作者:水底鱼

    我生了病而不得不与我所喜爱的周围的热闹隔绝开的时候,只有去读张爱玲的散文与听京戏。用老舍茶馆的镀了膜的宣传纸包了张氏散文全集,倚在床栏上橙色的灯光下读着。她象一个有巫术的女人,手指一点,周围的家用摆设、点心食品、猫狗宠物全有了人的灵性,与她有过分亲昵的联系。

    至于京戏,我常听的只有余叔岩、孟小冬,连李少春都撇清了的。耳机里是本世纪三四十年代的铿锵热闹的锣鼓声,与世纪末的今天京戏的孱弱萧条相比,充满了悲凉,让人不忍卒听。幸而锣鼓很快过去,余叔岩的鹤唳高寒般的嗓音起来,令我渐渐沉醉、沉醉下去。已而忘记了最初的刹那的痛楚。在我这个有着整洁、狭小的欣赏口味的人耳朵里,时下的京戏演唱多半象态度不好的国营粮店的服务员打的油,滴滴泼泼地一路,油腻了人满手。

    我们这个时代里也不乏好的老生演员的。裴艳玲,象一块碧绿水翠的磨刀石。她最适合演《翠屏山》里的石秀这一路冷绝的人物。石秀把刀交给杨雄,要他将潘巧云杀了,海和尚的尸体横在一旁,这时有个动人的场面:

    潘巧云(跪拉杨衣襟,哭):大郎,夫啊。
    杨雄(回头对石秀):我舍不得杀她。
    石秀:你不杀她我杀了她。

    裴艳玲本来就功底扎实、行动敏捷,这一刀更是干净伶俐得令举座心颤。

    于魁智,他具有使一切贵族的历史的东西变得平民化现世化的伟大力量。京戏里的老生由于分担了昆曲里冠生的部分任务(昆曲里的老生则好象无性别似的,把最正义最纲常最迂腐的东西集于一身),而开始允许有比较温柔的面目。我们可以当着众人的面唱"宫娥女掌银灯引归罗帐,孤与你同偕老地久天长",我唱到这句,总觉得把之前的大段劝说映衬得苍白无力了,因此加倍努力地完成这结尾。于魁智懂得利用这分工。这正是他聪明过人的地方。

    戏与各地民风大概也颇有联系。南人好素淡,北人好鲜亮;南人偏爱风雅,北人偏爱激越;南人尚文尚阴,北人尚武尚阳。我说的南北,是泛泛而言的,是中国到处都看见的南北之别。以江苏人论,苏南苏北就显有不同。我家乡的人说起一件事的荒唐,并要对之表示不满和嗔怨时,会拉长了声调说:"做甚呢梦哦。"末一个叹词的长度很自由。这是我记忆中最嗲的一句苏北话了。但是苏北人毕竟老实,用最流丽的腔调来说这一句话也不及苏南人中最朴实的一个来得妩媚。我听我们街上的邻妇骂街,好象吃刚出炉的烤山芋,带着焦味地香喷喷地直烫喉咙,在无锡车站里听人吵嘴,却好象吃炸奶油,甜腻腻地噎着。这正是扬剧与锡剧的不同。京戏,基本是北人的艺术。不是所有的北人都会喜爱京戏,但喜爱京戏的人身上必定有这种北人的气质。有了这种气质,穿彩裤时才不会嫌恶一色洋红的绸子质地的裤管,戴草花时才不会因为左插粉红明黄右插湖绿鲜紫而难堪,有了这种气质,才会真的热爱头上银头面压着素蓝绸子身上大红罪衣罪裙的玉堂春,才会懂得赞叹黑缎绣团龙马褂下面大红锻龙箭衣垂下的宝蓝锻花扣带和里面的大红彩裤。

    写到这儿,枯肠涩涩,照照电脑旁的镜子,脸也红了--毕竟是深夜了,我却不能结尾,红豆版主的命题作文是--我为什么喜欢京戏?高中时在一本《电视与戏剧》杂志上写过这个内容,题目叫《我与京戏的不解之缘》,乖乖地交待自己的家庭状况、开蒙老师。现在不过老了几年,我却开始反省那些更内在的原因,好象具体的人被抽空了,剩下精神的我,来回答版主的问题。我仍然要扯远些,把我大学的生活扯进去。

    北大九五级的本科学生在燕园的三年里,处处尘土飞扬。每日穿过工人扬起的飞沙去文史楼上课,眼看着一幢一幢新房子面目渐出。我们渐渐习惯了穿过教室玻璃进来的丁冬丁当的各式打击工具的声音,以及夕阳下的图书馆屋顶上工人们的剪影和他们的橘红的硬质闪光的帽子。有一天我恐惧并忧虑起来,我觉察自己正是一个大时代里刚刚出炉的土胚子,我那时对人世的浅白的认识是,粗糙。一位五十年代出生的历史学教授自命是"过渡时期的人",我们这些七十年代出生的大学生生活在尘土飞扬的建设时期。也许因此我才更惊心于古典的细腻和传统的精心。

    我原本是这样一个人,可以将别人投身热闹中的青春消磨到关注臭虫蚊子的迭代,猫头鹰的夜哭,野花的被采摘,五月的初晴,脱去月华的月亮,因为生命实在需要泥土的香味.人与人的空间如此狭小的城市生活里,充满了如同盛夏里拥挤的公共汽车上的,老图书馆一楼天井的大自习室里的,军训时候的学生大食堂里的气味。然而一旦泥土的气息吹进生活的罅隙,把我的视觉引向自然,并无山水,亦无田园,只是一个别人眼中毫无风致的粗糙的郊野,整个人就已经风凉清新得多了。将来无论我居住在哪一个城市里,一定希望城郊有一位傻亲戚,每周收容我在他那儿住上一次,吸一点这样的空气。京戏于我,正是这样的一个收容所,是我拥有的现实中可以躲藏腥腥汗湿的郊野。北大京昆社活动的日子,每周一次,我可以坐在那只古旧的亭子的软椅上听昆笛悠绵似水,京胡咿咿呀呀象未泊稳的木船。无论多么冷清,这一点生意就能令我欢欣、安慰、快乐。在一个看似独立、悠闲的生活的空间里,往往人事的密集也一样发达。只有在戏里,人与人之间的格斗才真真是一场儿戏。

    无论如何看不起自己,历史尚未定论我们为不成器的一代。后生可畏,照旧与敬惜字纸、一日三餐一道是我们传统中的常识。当然,就好象敬惜字纸的人容易遭祸,一辈子三餐正点的人未必长寿一样,对后生的畏惧心理恐怕也含着两种:可能是敬畏他们后来居上,在新的时代里做出异己的举动,也可能是害怕他们与自己一样平庸。在尘土飞扬的建设时期、在密集的人事里活下来的后生们,总有人因为赶不上先锋的潮流,而将破碎的写戏剧的愿望拾起来,或者只是偷窃宋人的意思,将晚唐诗的想象敷衍成句,令那些警醒华艳的句子黑压压挤满在文章里,或者做了薪火相传的活动中的一根终将燃朽的炭木--京戏直至今日仍然被众多年轻人喜欢着,只是喜欢的方式不同而已,对于我,这样一个愚钝而温存的人,只能选择最后一种。

九八年十二月十四日一稿
二零零零年六月六日写定
水底鱼 于西郊燕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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