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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好好:活在昆曲里,顺命而为

  • 关键字: 谷好好 上海昆剧团 武旦 王芝泉
  • 作者: 谷好好 周晓华
  • 类别: 报道
  • 添加时间: 2017-03-15 10:23:41
  • 报导来源: 北京青年报
  • 点击次数:
       受访者:谷好好
 
       提问者:周晓华
 
       时间:2017年2月21日
 
       人物简介
 
       谷好好,国家一级演员,上海戏曲艺术中心党委书记、总裁,上海昆剧团团长,上海市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工刀马旦、武旦,师承昆剧表演艺术家王芝泉。代表作有《挡马》、《扈家庄》《借扇》《昭君出塞》等,以及新编昆剧《一片桃花红》《白蛇后传》等。
 
       采访手记
 
       谷好好的名字里,有两个“女”“子”,可她说,家里人把她当男孩养,她也就真的有了几分男孩子的性格。她有很多外号,做学生,她被叫“吃不饱的谷好好,练不死的谷好好”,说她学戏总也不够,说她练功伤了、病了、倒下了都阻止不了她爬起来再练;做演员,她是“百变刀马谷好好”,是说她刺杀旦、正旦、娃娃生、雉尾生……个个拿得出手;当了上海昆曲剧团的团长,人家叫她“拼命三郎女团长”“刀马旦领导”,说她做事雷厉风行果敢肯拼……
 
       我们的采访选在她来北京开会的一个中午,在她参加的一个会和下一个会之间,占用了她全部的午饭和午休时间。而这样的时间也是因为在北京开会才可以“成块”拿出的,“在上海,我也很久没有这样了,一气说了两个多小时。”
 
       两个小时,她侃侃而谈,说她舞台的三十载,说在舞台上的春种、夏长、秋收、冬藏;说昆曲的600年,说在昆曲路上的传承、传播、创新、守护……
 
       你看她,像是中了昆曲的毒,苦痛中有疯魔迷醉;你想她,却被是昆曲选中,并一直护佑的人。
 
       我问她工作之外的爱好,她想想,笑:工作之外是工作,或者,谈工作。
 
       她说以前她爱看戏、看电影,现在她真的没有时间爱好什么,她数次重复:现在是昆曲最好的时候,她要抓住机遇。
 
       1. 小时候的理想是什么?和昆曲有关吗?
 
       小时候不了解昆曲的。我的理想是跳舞。很坚定的理想,要跳舞。我的宿舍里到处都贴满了芭蕾明星的照片。小学在温州少年艺术学校,舞跳得好,还出国演出的。浙江体工大队到我们学校招生,艺术体操队、技巧队、水上芭蕾三个项目要我,工作都做到我家里去的。我倔强得很,不去,我要跳舞。
 
       2. 怎么和昆曲结的缘?
 
       现在想起是命运呀。我想考舞蹈学院,可北京舞蹈学院来学校招生时,我年龄不够;等两年,上海舞蹈学校来招生时,又超龄了。那时候已经五年级,如果不去艺术学校,就只能和其他孩子一样上普通中学。这个时候,上海戏曲学校昆曲班来招学生,我想,好了,去考考吧,不然没机会继续当文青,没机会上舞台了。就去报考,那时还是张洵澎、王芝泉他们一批老艺术家亲自坐堂,招的我们这一拨儿,“昆三班”。
 
      (问:那时知道它对你意味着什么吗?)
 
       那年13岁,不太了解昆曲是什么。我说,我去上海学昆曲是带三点水的,我就是想“混”进大上海。上海是个大码头呀,可以开开眼;上海有冰激凌,有好多好吃的;而且我来了上海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给我妈妈减轻负担。昆曲是我在后来学戏的过程中,一点点了解,一点点付出,一点点爱上的。
 
       3. 去了学校,学的是闺门旦?
 
       是呀。据说招考的时候,我考完了,梁谷音讲这个小孩不错,眉飞色舞,可以跟我学潘金莲;张洵澎说她可以学闺门旦;王芝泉也说,这个孩子当武旦条件不错呀……结果张洵澎老师抢到我了,我成了闺门旦。我的启蒙戏是《牡丹亭》,学杜丽娘,觉得她好奇怪。老师教,要这样看一眼、袖子一遮,不好意思。我想,干吗不好意思?昆曲那种含蓄的表达,不理解!上课,老先生拍曲,一板三眼,啊啊啊……天气又热,好想睡觉呀,太痛苦了!怎么来了就天天谈恋爱呢,太不适合我了。
 
       从小练舞蹈,我基本功好,学的是闺门旦,但我的毯子功把子功腿功的课都奇好,一点也不输武旦。闺门旦的三样东西,曲谱扇子水袖,武旦组是什么,刀枪剑戟,羡慕呀。所以那时我文戏在闺门旦组,武戏都是跟着武旦组练。他们白天老师教,我晚上跟着那些学生自学。和我搭戏的柳梦梅,天天去给老师告状,一到晚自习,谷好好不见了。通常晚上,闺门旦小生是要和搭档练戏的,那我的柳梦梅就失恋了(笑),杜丽娘干吗去了?杜丽娘跑去做扈三娘了(大笑)。
 
       4.所以后来就改学武旦了?
 
       八年做科,我从二、三年级时起,就想学武旦,但没有机会。
 
       那时候去看王芝泉老师的戏,她在舞台上的《盗仙草》《盗库银》《八仙过海》,哇,怎么那么威武呀,她一演,底下的掌声呀,观众的那个疯狂呀!喜欢,激动!觉得这个才是我要干的。王老师名震全国的折子戏《挡马》里,有个绝活“双脚掏翎子”,她五个学生没有能继承的。我跑去她那里毛遂自荐,告诉她,我腿好,我两条腿都好,然后就给她看,正腿、旁腿、十字腿……她觉得发现宝贝了,就把我从闺门旦组借到刀马旦组,结果一借不还。
 
       我是到了第六年才被借去武旦组的。心里急,六年了我才改武旦,一出戏我都不会,比我同学落后了六年,始终在这个压力下,所以很用功的。过了很多年再看,原来,我是在闺门旦组、在文戏上多积累了六年。你没有文戏的基础,你怎么刻画人物?你怎么唱大戏,技为艺服务的呀。当初所有的付出,所有的挫折彷徨痛苦,到今天都是正确的,都是你必须经历的。那就是在这个过程中,你才有了对昆曲那种浓烈的、撕裂的、扭曲的、无法解释的爱。直到现在,无论我当上昆的团长,当这个上海戏曲艺术中心的总裁,都是源于对昆曲的这个爱。
 
       (问:为什么说这种爱是撕裂的、扭曲的?)
 
       我1986年来上海,1994年正式到上海昆剧团。那时候生活简单,一根筋就是练功、拍戏、演戏。记得学《昭君出塞》,昆团的练功房条件差,大夏天,高温40摄氏度。老师不让开电风扇,说,台上灯光打到身上五六十摄氏度,你能在台上开风扇吗?这还不算,要穿着长袖、长裤、斗篷、水袖,还要勒头、戴翎子,一样不缺。我什么都不做,站在那里就闷住了,汗流不止。他还叫我来三遍出塞、100圈圆场……天天练得哭!人家说你们好苦呀。我又不觉得苦,这就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是必须经历的过程,是必须经历的成长,练出来你才能成“角儿”呀!每天都想象着能成“角儿”,像梅(兰芳)老板那样,舞台上放光,得到人们的尊重。不是每个人都能当角儿,成角儿,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不能少,但你得有颗想成角儿的心,有苦练成角儿的劲儿,这就是唱戏。
 
       5.上世纪90年代中期,戏曲境况很差,就算唱出来了,做主角了,能得到你想要的尊重吗?
 
       我们那时候唱戏的收入完全跟上海人脱节的,曾经我们白天在昆剧团上班,晚上就去饭店端盘子,一晚上能有四五十元,比院团的工资还高。但比起收入,没有观众对我们的精神打压是最大的。有一次我们演《闹天宫》,天兵天将、电公雷母全都装扮一新,乐队、舞美、服装、后台也都准备好了。幕布打开,只有三五个观众。一问,是因为天气太热,到剧场孵冷气(吹空调)来的。你这时候就会问自己,你每天练功,耍刀耍枪,忍受伤痛,到底干吗?那个时候出国热,很多人都离开了戏曲了。一万个理由离开呀,为什么留下?只有一个理由,爱,对不对,但爱得很痛苦呀!我是这样走过来的,所以我当了团长以后,太知道演员他们要什么,渴望什么。
 
       6.当了团长,你认识上有什么变化?
 
       2009年我开始做管理工作,2013年接手上昆,做团长,那时候最着急的是工资发不出来,全年还有800万元的工资缺口。我一大半工作是到处去游说,找做生意的朋友,给他们讲昆曲多么美,我们应该怎么扶持,能不能买我们些票,能不能给我们的剧目投点钱……在上海这样的国际大都市,我们演员的收入是很低的,在这种情况下,何来自信,何来做昆曲人的体面?
 
       做演员的时候,我会想,要我是万月户那该多好。所以我当领导,首先想到要让团员大部分实现一月有一万元的这个收入。然后就是让演员有机会上舞台,让昆曲有观众。我始终有个观点,觉得一个剧种最强的生命力是在市场上活跃的。你不能借口说昆曲是小众的艺术就不去努力,一个剧种靠供养着,它生命力是不会旺盛的。
 
       7. 怎么做到让演员都有机会上台,上海昆剧团可是个有五班三代的大家庭?
 
       2015年,一批“90后”演员进了团,就是昆五班,那今天的上昆,平均年龄35岁,2/3的国宝级艺术家在我们团。现在是昆曲最好的时候,老艺术家我们照顾好,让他们身体棒棒的,继续在舞台上演出,继续做传承工作;中青年一代打造好,像黎安、吴双,量身定制为他们打造昆曲新剧。《景阳钟》,黎安拿了梅花奖,通过昆曲《川上吟》,吴双也拿到了奖。根据演员自己的特长,用这种方式一个一个打造,让他们都有自己的代表作;我们还推出了青年人才培养的“学馆制”,除了上昆的老艺术家,还邀请到全国的名家带来自己的代表作,昆五班在家就能学到100个折子戏、6台大戏。卫立是团里最小的演员,现在已经是《南柯梦记》的主演。我觉得三五年之后他们会成为中国昆曲界受瞩目的、呼啸而来的一代!我们那个时候,等10年才有机会上大戏,现在他们不用。上昆特意开辟出一个舞台,定期上演昆曲周周演,昆五班可以先在这个实践基地锤炼了,再到大剧场去。这两年我们的演出场次每年增加近100场,现在我要差不多每年演300场。我们就是创造机会,从昆大班到昆五班,大家都有戏演。
 
       (问:可是,哪来那么多观众?)
 
       上世纪90年代末,我们策划了“昆曲走向青年”见面会,到高校去,学生嫌一出戏太慢看不懂,我们就打散,从最基本的生、旦、净、末、丑行开始讲解。十年前,上昆开设“跟我学昆曲”培训班时,只有一个班,四五个人,到今天的十六个班,一开班马上报满,能看出市场对昆曲的需求和观众的年轻化,可以说,现在是昆曲最美好的时光。我也创新形式,比如把《景阳钟》拍成3D电影,大家可以在电影院里看大片,是不是也可以看一下传统戏曲?今年诗词大会火了,两年前我们就推出了“双声慢”这样昆曲加古诗词的演唱形式,唐诗宋词元曲都谱成昆曲,唯美而浪漫,一票难求。
 
       8. 现在这个年龄正是在舞台上最好的时候,你到台下在幕后,甘心吗?
 
       看我的团员在台上演出,他们谢幕一次,我都会流泪一次,心情很复杂,又高兴,又遗憾,多希望我是台上的那个演员,我也想拥有这么一台戏。真的,我留恋舞台,我觉得在舞台上的时光是我生命里最幸福的时光。今天的我到了这个年龄,我想我在舞台上,在人物刻画在舞台节奏上都更成熟了。我吃了那么多苦,30年盼望努力,终于开放了。这朵花刚开,还没有好好享受阳光雨露,现在要摘掉,去当绿叶,去衬托我的团队。我也很多次问自己,为什么?我想,一、无论台上还是台下,我都还是出于对昆曲的爱。二、我的成长那么的坎坷曲折,可是我的这朵花能开放,是我的老师团队朋友在帮着我。现在,我想把我的经验我的能量拿出来分享,就可以让更多的花开放,昆曲的花园就更好看。当我得了一个梅花奖,那个快乐是我自己的,开心一辈子。可是你成就别人,你看见一朵朵花在身边开放,看见一出出戏得到观众认可,他们站起来鼓掌欢呼,那种享受又是你得一个奖无法取代的。
 
       从我考进昆三班,我是活在昆曲里的,我觉得一切都是命运安排好的,我就是顺命而为。我觉得人生舍与得都公平,以前把功练好、戏唱好,幸福;现在捋清发展思路、把队伍带好,有成就感、幸福感……
 
       9.在舞台上塑造了很多人物,最喜欢哪一个?
 
       我演过很多角色,行当从刀马旦到小花旦、闺门旦,甚至娃娃生、雉尾生、小生。可我最喜欢的应该是《昭君出塞》。王昭君这个女子,她有担当,虽然她有那么多无奈那么多痛苦,但她个性中那种坚韧我很欣赏。我是很小就从温州来到大上海,每一次,离开家那种不舍都刻骨铭心,所以她在戏里对故乡的眷恋、思乡之情,我在台上都有自己的情感代入。
 
       10.对你影响比较大的人?
 
       我的老师,王芝泉。我从艺30年,和她在一起的时间是最长的。我的老师是一个戏痴,她一辈子除了演戏就是教戏。她教我演戏,她对舞台的那种热爱和投入对我影响很大,我觉得我要有老师这种精神。在台下,她的为人处世,她从小教我们要珍惜团队,你能在舞台上是你的鼓师、琴师、化妆、服装共同的付出,那我长大就一直很尊重身边每一个人,珍惜我的团队。待在一起久了,我和老师长得都像了(笑)。
 
       11.脆弱苦痛的时候怎么面对?
 
       我朋友都说我是个开心果,看到我什么时候都笑嘻嘻,充满正能量(笑)!我很少把低落痛苦放在人前。人生苦短,人人都有不如意不开心的时候。但事物总是有两面性,要尽量从美好的方面去想。大晴天,我就去晒太阳,享受香喷喷的阳光;那下雨天,你就享受它浪漫的情调,那种懒懒状态。总之,调整好心态,过好每一天很重要。
 
       12.最不能忍受的事?
 
       虚伪。
 
       13.如果有时光机器,你愿意回到什么时候?
 
       回到我在温州,没来上海的时光里,享受天伦之乐,享受一个小孩子简单快乐的童年,对于我,这段时光太短、太少了。我常常想,要是我没有来上海学艺,就在温州,我的12岁到20岁,像个普通孩子那样,很向往。
 
       14.最近看的书或电影?
 
       《钢锯岭》让我觉得震动。一个人坚持自己的信仰,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是多么重要。而且如果你希望得到认可,相信自己所做的事,并且坚持下去很重要。
 
       还有,最近央视的诗词大会那个节目我很喜欢,专门找时间坐下来认认真真看了。之前经常有人告诉我昆曲看不懂,甚至有的说《南柯梦》是看字幕的英文翻译才反过来明白戏里唱词是什么意思。那我看见节目,看见里面那么多年轻人热爱尊重千古流传下来的这些古诗词,对我们的传统文化那么了解,特别兴奋。我就想,哎呀,要是里面有人能来做我们昆曲的编剧就好了(大笑)。
 
(摘自 《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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