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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允和《昆曲日记》新修订版出版

  • 关键字: 张一帆 张允 昆曲日记 张充和
  • 作者: 张一帆
  • 类别: 报道
  • 添加时间: 2017-10-10 12:40:26
  • 报导来源: 北京青年报
  • 点击次数:
故国如今有此音 不须更写愁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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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是浙江大学建校120周年。钱塘江边,西子湖畔,自古是人文荟萃之地,浙大百廿年校史中,涌现过众多研究戏曲的大师级学者,而在培育产生这些人才的历史长河中,还有三位不同年辈的校友,虽未从事专业研究工作,但堪称发烧友级的戏曲业余爱好者。所谓的“业余”,不在于说明其与“职业”存在着水平差距,而在于强调他们无论对戏曲的传承发展起过多大的作用,都不曾从中牟过名利:一位是浙江高等学堂时期地理教员张宗祥(冷僧,1882-1965),在他后来历任浙江省教育厅长、浙江图书馆馆长和西泠印社社长时,不但拯救过浙江大学的命运,还在一定意义上拯救过衰微的昆曲艺术;一位是国立浙江大学校长(1936-1949)竺可桢(藕舫,1890-1974),在他存世三十多年的日记中,政务与科研信息之外,经常还会有看戏评剧的记录;另一位是1931年开始在浙大前身之一之江大学借读的张允和(1909-2002,以下简称允老),她后来成为北京昆曲研习社创社时的联络组负责人和第二任主委,同时也是《昆曲日记》的作者。如今,浙江大学出版社将在语文出版社、中央编译出版社前后两版的基础上,出版新修订的《昆曲日记》,亦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效法元代钟嗣成,做近现代曲人的“录鬼簿” 
 
       1984年7月31日,允老决定整理抄写日记中的“昆曲”:
 
       我的日记两次损失……现在留下的是1956—1958年的两本日记(大多是说昆曲),曲社恢复后现已写到第9本(1978—1984),我想整理抄写一下,主要是昆曲方面。
 
       正如允老本人所言,允老的《昆曲日记》,是她从其保存至晚年的个人日记中精心摘选出与昆曲相关的记录,加上相关历史资料所编成。允老大学时代修习的专业是历史,后来从事的工作是中学历史教师和历史教材编辑,而她与昆曲的关系可谓千丝万缕:父亲、继母、姐姐、妹妹、弟弟都是昆曲爱好者和传承传播者,自己曾师事过曲学宗师吴梅(瞿庵),昆剧“传”字辈中的小生翘楚顾传玠是她的姐夫,甚至曲家许姬传、朱家溍也是她的亲戚。加之天假其便,张氏姐妹兄弟十人,多享高寿,他们所接触交游的昆界中人,上至全福班老艺人(沈盘生)、“传”字辈,下至北京昆曲研习社出生于20世纪70年代中期的小社员,外至海外曲友,见闻前后至少涉及百年的历史。
 
       事实上,如此跨越百年的记忆只存在于1956-1959年和1978-1985年这前后十年的日记里,中间还有长达二十年的巨大空白。当然,这个空白留给读者的遐想是无限的,就笔者个人而言,并没有从中断后的日记中看到记录者的力量与激情与之前相比存在什么变化,更多的印象是,一位度尽劫波的古稀老人,因为昆曲的复苏又焕发了青春。两段日记延续的物理时间都不算长,但记录的是两段筚路蓝缕的不寻常历程。昆曲在1956年和1978年两次复苏后的景象恐怕都不一定有今天这般繁花似锦,但允老笔端如水般的柔情却仍然被激发得不亚如今日。允老曾说,想要效法元代钟嗣成,做近现代曲人的“录鬼簿”,依笔者看,《昆曲日记》真的可以起到“录鬼簿”的作用:和钟嗣成一样,《昆曲日记》所记的,也不是阴森森的鬼,而是一个个不同时空中的活生生的曲人。
 
       百年来,为了昆曲艺术生命的延续,仁人志士各尽所能,鼓与呼是一种方式,如流水一般的浸润、培护更是一种久久为功的方式。北京昆曲研习社创设虽早,名气虽大,毕竟是一个民间团体,允老作为前期联络组负责人和后期的社长,科技条件的限制(不要说没有互联网、智能手机的帮助,就连使用有线电话联络各方也并不十分便捷)、琐碎事务的牵绊(为某一次曲社同期或彩爨的成功,年过七旬的允老还要亲手制作茶叶蛋供来不及吃饭的曲友充饥),甚至维护调停多少既简单又复杂、可与人言不可与人言的人际关系,均需亲力亲为,岂止是兴趣二字可尽言其投入的初心。北京曲社成立数十年来,在传播昆曲文化、联络各方曲友等方面所做的工作是大量的,仅在前后十年的《昆曲日记》中,就可见一斑。
 
       有许多源自独立思考的真知灼见
 
       《昆曲日记》的主体内容当然是曲人记曲事,许多允老亲历过的昆曲界大事,比如几次南北昆的会演、北京昆曲研习社和北方昆曲剧院的成立等等都有细致的记录,有时还给一些具有历史意义的会议发言纪要“划重点”,比如郑振铎同志强调的“昆曲不是地方戏”,其文献价值在于对历史档案提供了重要的侧面反映。正如戏剧史家胡忌先生在其初版(语文出版社2004年7月版)序言中所指出的:“如果有人要介绍北京近四十年来(1956—1996)的昆曲活动,这部日记的权威性无可动摇;对了解北京昆曲研习社社史说,不会有二。”中国古代的戏曲理论常常隐居在文人的笔记和曲话当中,这些文字本身并没有多少记史述论的自觉,更多的是抒发个人见解、宣泄个人情感、表达个人审美享受,允老的《昆曲日记》与之不尽相同,在充分运用了左史记言、右史记事传统手段的同时,还有许多源自独立思考的真知灼见。以下仅简单列举几条:
 
       1959年8月19日
 
       日记原文:
 
       今天曲社开第二次社员大会,改选委员。
 
       我讲:团结团结再团结。
 
       (1)社内团结不够,缺点也多。
 
       (2)社外团结,专业有北方昆曲剧院、上海戏曲学校。苏昆、昆苏,要向他们虚心学习舞台实践。好的学习,坏的批判。
 
       (3)团结戏曲界,昆曲有许多好东西,已被各剧种吸收,昆剧应该再向各剧种学习。
 
       (4)尾声:团结有原则,团结要互相尊重。不是我改,就是他改,最终团结一致。
 
       1979年2月27日
 
       日记原文:
 
       第一件事,倪海曙问:“你们昆曲有多少本?能演出的有多少?”我回答不出。什么是昆曲,先给昆曲下个定义。是不是用笛子吹的戏都是昆曲?如“吹腔”《打店》《凤凰山》等,时剧《思凡》中的“山坡羊”原为弦索调,是滚调。从魏良辅以后把各种戏改成昆曲唱法,合南北曲创昆曲。
 
       第二件事,昆曲现代化,要与世界戏剧并提,如莎士比亚和汤显祖(两老都在1616年去世)、李玉和小仲马(《占花魁》和《茶花女》)等,把中国戏剧推上世界舞台。听美国之音广播,要把莎氏47个剧本拍成电影。香港从2月24日—3月12日的艺术节,都是莎士比亚的戏。
 
       1979年4月19日
 
       日记原文:
 
       俞老(指俞振飞):南曲有北音,北曲有南音。
 
       许宝驯:昆曲就是一种。
 
       周铨庵:北昆有高阳腔。
 
       俞老:昆曲由南北来,京昆亦如此。
 
       周铨庵:欧阳予倩唱法和南方昆曲一样。
 
       俞老:昆曲统一南北曲,不是古代的南曲和北曲。
 
       1982年4月1日
 
       日记原文:
 
       昨天谈了两小时。《人民画报》袁华清亦来,我们这儿是楼宇烈(后到)、周铨庵、陈颖和我接待,一共7人。谈到后来,我有点激动。我说昆曲断不了,“不绝如缕”,是很伤心的话,中国需要“她”,世界也需要“她”。全部录了音。
 
       此外,朱家溍、胡忌为《昆曲日记》初版的序言均写于其去世前不久,也是难得之作,特别是胡忌关于时代发展与时代需求的观点,其实也是从《昆曲日记》中有所提炼,很为通达,对今天和未来的昆曲发展,仍有借鉴意义:但是我必须指出,新中国成立以后,戏剧界有一个显著的变化,即旧社会被称为“优伶”“伶工”的职业演员,其社会地位开始有了极大提升,其文化知识方面也相应有了很大提高。昆剧界同样如此。这是一个大前提。因此,从20世纪50年代起培养出来的几代昆剧演员,没有一个文盲(只是文化程度有高低,有差距),甚至连不少昆剧老艺人,都努力自学加强文化修养。这种变化的结果,是社会地位已然做到相互平等,且逐渐缩小了曲友对“伶工”的传统文化知识优势。于是近半个世纪的昆剧传统的保存和提高,在不少方面都做到了曲友与演员的合作,有的人甚至是长期的紧密的合作。这种“态势”,在旧社会里只是极个别的现象,而现代可说是正在汇合成一股潮流。(试看我们的几大昆剧团,几乎每一个团里都有原为“曲友”今与“演员”在一起的编制,他们都在各尽所能,发挥所长。)不认清这一客观形势的转变,难免会令曲友们自缚手脚,拘于旧规;无论如何,职业演员与曲友为昆曲艺术的保存、继承和发扬,理想的目标该是力求统一的。
 
       中央电视台不久前刚刚播出的政论专题片《大国外交·美美与共》中,专门提及了2016年中英两国共同纪念汤显祖、莎士比亚逝世400周年的活动,规模之大,涉及面之广,盛况空前;同样是在不久前,中宣部、教育部、财政部、文化部四部委联合下发《关于戏曲进校园的实施意见》,亦是前所未有的工作力度。而至迟在1979年11月10日的昆曲日记中,允老就曾明确表示:如我去开昆曲会,只谈两点: (1)把昆曲提上学术水平,进入学校; (2)把昆曲推上国际舞台。
 
       从1979年开始,昆曲日记中就经常有允老的记录,笔者倒主要不是为了强调允老的先见之明:由于其同胞姐妹元和、充和二老常年定居海外,终身都在为传播昆曲艺术进大学校园、上国际舞台方面做工作,所以允老的看法虽然超前,也是有客观基础的。其可贵之处在于,在人力、财力、物力的奇缺决定了昆曲艺术很难有复兴可能性的情况下,允老始终没有放弃向有关各方提这两条建议的机会(从汤显祖、莎士比亚逝世340周年的1956年,到370周年的1986年,都曾呼吁举行纪念活动),甚至从一定意义上说,在一段时期内,北京昆曲研习社曾弥补了高校缺少昆曲研究的缺憾。时至今日,这样的柔弱而又持久的呼吁才可谓没有白费。
 
       允老缘何复写昆曲日记?
 
       1978年11月18日,允老复写昆曲日记,源于这样一次作诗唱和的过程:
 
       今早写信给四妹。告诉她我在南京看昆曲。她复信上有“有人”在多年前写给她演昆曲的诗: 一曲《思凡》百感侵,京华旧梦已沉沉。不须更写还乡句,故国如今无此音。我接到信后,忽然兴发,多年不写诗,一口气和了两首:
 
       (1) 十载连天霜雪侵,回春箫鼓起消沉。不须更写愁肠句,故国如今有此音。
 
       (2) 卅载相思入梦侵,金陵胜会正酣沉。不须怕奏阳关曲,按拍归来听旧音。
 
       后来四妹回我两诗—— 答允和二姐观昆曲诗遂名曰“不须”:
 
       (1) 委曲求全心所依,劳生上下场全非。不须百战悬沙碛,自有笙歌扶梦归。
 
       (2) 收尽吴歌与楚讴,百年胜况更从头。不须自冻阳春雪,拆得堤防纳众流。
 
       事后充和老人告知,“有人”即余英时教授。前面提到《昆曲日记》有过长时间的中断与缺失:20世纪50年代跃然纸上的人名,20年后再次出现在日记中竟有不少已成冤魂。也难怪长居海外的余先生感叹:不须更写还乡句,故国如今无此音。但更令人惊讶的是,年长其二十余岁、一直生活在大陆、亲身经历世事沧桑的允老竟然和曰:不须更写愁肠句,故国如今有此音!允老的两首“不须”诗,真有“生当作人杰”一般之大手笔:既有流水之柔润,更有金石之坚定。
 
       依据允老本人的文章,纠正了部分日期的讹误
 
       由于《昆曲日记》的初稿就是摘抄所得,且并非每日不间断,因而在时间对位的准确性上,仍然存在一些小问题,如能找到1956-1957年日记的原版,多数也许能得到解决。此次浙大出版社的修订工作中,除了订正了一些文字上的讹误外,还把《昆曲日记》开始写作的时间提前了,这是就前两版而言的较大变化。依据还是允老本人的文章,纠正了部分日期的讹误。第一、第二版《昆曲日记》均始于1956年9月14日,而排印在1957年7月18日、8月7日、8月11日的日记原文是这样的:
 
       7月18日
 
       晚间去买书未得,回家得李荣圻妻李志英信:
 
       允和同志:启者,荣圻自5月28日由京回苏休养,只以体质虚弱。据医云系肺炎,竟不治,于6月28日与世长辞。荣圻生前家境原本清寒,故世后幸蒙苏昆曲团捐款,以资料理丧务,以及各方面的慰问。余等甚为感激。身后萧条,所遗下小儿,团方面准予照顾,继任参加学习。希望曲友代为转知“荣圻已故世”,馀不一一,此复。即请时祺!李荣圻妻李志英讣告。
 
       1956年7月16日
 
       8月7日
 
       我写的李荣圻同志的小文,已在8月4日的《人民日报》登出来了。
 
       近来忙着唱曲,又帮耀平记录文章,又碰到头痛。
 
       宗和有两位同学,华粹深和李鼎芳都是对昆曲有研究的,这次都见着了。
 
       当全国争谈昆剧《十五贯》的时候,《十五贯》的乐曲处理者之一李荣圻同志,在6月28日因肺炎不治在苏州去世了。
 
       ……(全文省略)
 
       8月11日
 
       悼李荣圻的文章稿费25元,预备捐给李荣圻的家属。
 
       李荣圻先生(1903-1956),生前长期供职国风剧团(1956年4月1日改名为浙江昆苏剧团),素有江南笛王之称。如允老日记中所言,他正是当年“一出戏救活了一个剧种”的名剧《十五贯》的作曲。浙昆1956年进京演出,于5月27日结束后南下巡演,李先生因病回乡休养,仅月余即病逝,亦如其遗孀在致允老信中所言,其子(当年仅虚龄16岁)由本团吸收为学员,解决生计——他就是日后浙昆“世”字辈的李世琪老师,他在电影《十五贯》“见都”一场中,与汪世瑜老师同时扮演巡抚衙门中的旗牌官。
 
       ——查《人民日报》,允老的《悼笛师李荣圻》恰发表在1956年8月4日,由此可见,上述三天的日记内容其实本应是1956年的事。
 
       人走了,书还在,读者不断
 
       1936年,前苏联著名科普作家伊林的名著《书的故事》有了三个中文译本,一是同为科普作家的董纯才先生所译。第二位译者则在序言中写道:
 
       人类为什么能为奇迹的创造者?因为人类能把各时代的生活经验堆积起来作为创造奇迹的基础,猴子的子孙不能利用它们祖先的经验,所以现在的猴子不会比从前的猴子聪明得多。人类却能依赖记录把一代一代的智慧如金字塔般层层叠起,所以后辈能胜前辈,文化能不断地前进。
 
       尽管第三位中文译者胡愈之(根据法文版对照俄文版译出)认为,上述两个译本,均根据英文本转译而来,与原著内容略有不同,但他应该不会不承认,上面这位译者的序言,同样吃透了伊林原著的本意:文化是人类一切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的总和,会通过某种记录(比如书)作为手段进行积累,对后世产生积极的影响。而这位译者,恰巧就是允老,八十年前的这篇序言,成为她一生为昆曲所作贡献的注脚。
 
       正如充和老人的两句“不须”:不须百战悬沙碛,不须自冻阳春雪。允老一直致力于把昆曲传播到更广泛的人群,而不是小众自赏。无论世事如何变幻,故国仍有此音,仍衰而不绝,不绝如缕;无论世事如何变幻,北京曲社前辈同仁都一直把昆曲视若珍宝,把曲社工作作为昆曲传承的一项事业来做,而不只是个人兴趣爱好,更不曾作为个人晋身之阶、换取名利的筹码。这至今仍是北京曲社全体曲友最值得珍视的传统。文化人传承文化,本责无旁贷,但能够在漫长文化史上留下些许印记并不易;《昆曲日记》留下的是朴素的记录,并且还多少添些典雅,久读还可能心生厚重的感觉,就更不易了。《昆曲日记》与新近出版的《昆曲艺术大典》一样,都是研究昆曲艺术重要的资料基石,后人尽可从中进行长久的开发。
 
       允老寿享九十三岁高龄,没有见到《昆曲日记》的正式出版;为《昆曲日记》面世不遗余力的周有光先生寿享一百一十二岁高龄,没有见到《昆曲日记》的第三版,这或许不应该只产生遗憾的感觉。人走了,书还在,读者不断,文化血脉才能得到赓续。他们生前点的灯,如能够一直照亮他们身后走过的人,老人们若地下有知,大概会欣慰的。
 

供图/张一帆(中国人民大学国剧研究中心讲师) HFe咚咚锵--中华戏曲网

(摘自 《北京青年报》)HFe咚咚锵--中华戏曲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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