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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曲史写作中的一些问题

  • 关键字: 宋乔 和宝堂 自成一派:赵燕侠 史料价值 戏曲史 写作
  • 作者: 宋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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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添加时间: 2011-08-09 09:4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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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宝堂先生的大作《自成一派:赵燕侠》最近开始在咚咚锵中华戏剧网联载。我迫不及待地先睹为快。近年来不少戏曲名家的自传或别人代写的传记问世,为中国戏曲史的研究提供了宝贵的素材。京剧名家李慧芳老师逝世以后,我发出感慨,在这老成凋零的时候,一个老艺人的过世就带走了许多故事,技艺,和传奇。从小学到高中毕业,我学了多年的历史课。但我们中国的历史教学却有很多问题,即特别注重灌输政治结论给学生,而不仔细地讲解史实。对于已经有很多详细记载的古代史和近代史尚且如此,那对于现代史的写作和研究更是一件让人担心的事。我热爱艺术,因此对现代艺术史,现代音乐史和现代戏曲史的写作就格外忧虑。随着老人们的离去,史料的湮没,我们中国现代史上就会留下许多的空白。著名史学家唐德刚先生首倡记载口头历史,并身体力行完成了胡适先生的传略。这在历史学研究中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就中国戏曲而言,要写好戏曲史,就必须详细收集和记载史料。有影响的戏剧人的历史是很重要的史料。我个人甚至主张,如果可能的话,不光要收集大城市名演员的史料,各地有影响的艺人,或一般艺人的史料也不妨收集起来。这是本着对历史负责,对生命负责的精神。社会上每一个艺人的故事都是艺术史的一部分,每一个艺人的名字后面都是一个鲜活的生命和充满喜怒哀乐的故事。我真希望能亲自采访一些戏曲界的朋友,记录下他们的故事。无奈身处海外,我只能在梨园百年锁记中加入一些我知道的名字和事迹。和宝堂先生作为一个资深戏剧人撰写出这样一本有史料价值的书,非常值得我们向他表示热忱的祝贺。


    作为和宝堂先生的忠实读者,我愿提出一些问题就教于他。我想对这些问题的思考或许会有益于现代戏曲史的写作。


    首先,我们写史的一个基本原则是直笔而史。我们所记录下来的事迹必须是准确的,有根据的。我们中国人传统里的为尊者讳,为尊者讳,是不可取的,应该完全避免。如果对传主一味地拔高,则所记录的东西就完全失去了史料的价值。常常见到对亲人的回忆录中把自己的亲人拔得很高,有时到了违背常理的程度。比如对生性吝啬的人美化为性好节俭;对个性乖戾者描述为性格耿直,原则性强等。近年来我读到过不少回忆录,被回忆的人我恰巧很熟,这些人多被描述得和真实的情况太不一样。现在对名演员的描述基本都是德艺双馨,好像不德艺双馨就不值得写似的。这样的传记千篇一律,读者读起来也是兴味索然。另外,我们写传虽然是站在客观的立场,但是作者却有着自己的见解和判断。我们不能歪曲和篡改事实,但通过我们对史料的描写却体现出作者的价值判断。这一点作传者不可不察。
 

    话题是由和先生的大作《自成一派:赵燕侠》引起,我还没有机会得窥该书全貌,现仅就我读过的部分说说我的感想。赵燕侠先生是我最喜爱的京剧演员之一。记得上中学时,我很着迷于她的《盘夫索夫》等戏。当时小白玉霜的同名评剧已经深入人心,广受欢迎。赵在唱法上借鉴了不少小白玉霜的东西,唱起来像说话一样自然,声音很纯,很清晰,一改过去京剧旦角唱词听不清的情况。而且她那种宽亮,甜润的声音大大不同于传统京剧旦角过于“程式化”的纯小嗓,突出了戏曲最早的“说唱”模式中的“说”的成分。这样的唱念就大大地拉进了剧中人与观众的距离,使舞台上的表演更加能打动人心。自从徽班进京以来,在王宫贵胄,文人雅士的影响下,京剧一直是朝着雅驯化的方向发展。赵燕侠的出现,无疑是一个异数,很有点返璞归真的意思。赵燕侠的基本功异常扎实,再加上比较生活化的唱念和表演,使她很快赢得无数观众,票房长红,尽管她同时又受到同行们的批评和非议。及至六十年代中期她露演于香港,她开始成为全国公认的一流名角。文革初期由于现代戏《芦荡火种》的走红以及其后她与江青的一些纠葛,遂使赵燕侠成为全国家喻户晓的人物。


    我很高兴和宝堂先生能写赵燕侠。我在上中学时就已隐隐感到京剧已经太脱离年轻观众了。这或许是因为我在西南地区,看到京剧式微的现象较北京和天津更早,更为明显。当时地方戏状况看起来好一些,但都主要依靠老年观众撑着。如四川的川戏,全靠老戏迷支撑票房,但从业者并没有什么危机感。我经常听年轻人说:川剧都看得么?川剧听了要死人。我那时觉得赵燕侠的表演路子会让京剧起死回生。记得当时周恩来出面支持赵燕侠,说“赵燕侠可以这样唱”。这也可见当时来自行内的压力有多大。当然,那时的风气没有现在这样奇怪,观众也有不喜欢她的,最多不过只是不买票看戏而已。和现在对李世济的攻击比起来,表现得就文明多了。


    但是这本书就我读到的部分,我感到和宝堂先生对赵燕侠还是有拔高之嫌。和宝堂先生说赵燕侠是“由女演员长期稳定地挑班唱戏,且自成一派艺术之风格特色,又被观众称为新流派者至今惟有一人”;“始终挂头牌,从不挂二牌”;“她是今天硕果仅存的京剧‘老一级演员’”;


    “20世纪50年代中期,因为演出《玉堂春》等戏受到观众的热烈欢迎,被全国报刊批判为“黄色表演”,到处遭到禁演后,却得到全国观众的尊重和支持”;“顶住种种压力率领改革团走遍全国之第一人”。说赵燕侠“始终挂头牌,从不挂二牌”,这话不假。但把“从不挂二牌”改成“从不愿挂二牌”可能就更确切一些。整个京剧史上,名演员在成长过程中为他人挂二牌的很多,梅兰芳都为人挂过二牌。和其他名家同台,吸取他人优长,对自己的成长是有很大帮助的。赵燕侠不愿挂二牌其实是她的缺点,似不应该作为优点来赞扬。其实就当时北京京剧团的马,谭,张,裘的艺术造诣,赵燕侠为他们中的任何一位挂二牌,都不会辱没了她。所以“始终挂头牌,从不挂二牌”并不值得赞誉。


    至于“她是今天硕果仅存的京剧‘老一级演员’”那就更值得商讨了。上世纪五十年代过去的名角们都陆续加入了国营或集体所有制的剧团。这些角儿的工资待遇是很复杂的事情,各地,各个时期都有很大差异。工资级别的决定取决于你自己的要求,领导的意见,以及当时当地的政策。赵燕侠当时是北京私营燕鸣京剧团的团长,加入国营剧团算晚的。当时给她定文艺一级,是否就是完全依照艺术水平的高低来定的,很难说。那时李玉茹,童芷苓,言慧珠,和吴素秋的工资就都低于文艺一级。当时就艺术水平,观众中的声望和影响,赵燕侠比这四位都差了很多。她当时还谈不到红遍全国的角儿。


    关于“20世纪50年代中期,因为演出《玉堂春》等戏受到观众的热烈欢迎,被全国报刊批判为“黄色表演”,到处遭到禁演后,却得到全国观众的尊重和支持”。在我记忆中,五十年代中后期北京的报纸还对赵燕侠坚持演“坏戏”提出批评。对当时所谓“坏戏”是应该具体分析的。这些“坏戏”包括和当时政治形势不复合的戏,也有真正的色情戏。赵燕侠那时上演的不仅有《玉堂春》,她也唱“劈”,“纺”。当时主动倡议净化舞台,不演坏戏的是梅兰芳,程砚秋,周信芳和袁雪芬。他们的倡议得到了梨园行的响应。不知和先生凭什么说她“得到全国观众的尊重和支持”?愿看到先生更具体的描述。


    关于文革后“顶住种种压力率领改革团走遍全国之第一人”。我不知道赵是否是第一个率团全国巡演的。当时吴素秋,李世济,刘长瑜都带团在全国巡演。和宝堂先生如果有意要使该书的史料性增强,那最好对此事做一个更详尽的调查。但我却在那个时候观看了赵燕侠在南方的演出。说实话,她当时的演出态度,演出的质量,让我对她的好印象大打折扣。我也听到四川,湖北京剧界的一些负面议论。这也是我期望看到和宝堂先生在以后的篇章中有更详细的描述。


    和宝堂先生还说赵是“由女演员长期稳定地挑班唱戏,且自成一派艺术之风格特色,又被观众称为新流派者至今惟有一人”。这也是一个值得商榷的话题。一个新流派的形成必须具有几个重要条件,即体现鲜明的艺术个性,独特的艺术风格的代表作;广大的观众群;有大批的仿效者等。在一段时期,赵燕侠确实是最具有自成一派的条件的。体现她艺术风格的《盘夫索夫》,《碧波仙子》,《红梅阁》等都是广受欢迎的。但是现在我们还看得见这些戏上演吗?有派无流,流派也就不存在了。何以会如此呢?赵燕侠在艺术上的传人是谁呢?她女儿张雏燕十四岁开始学艺,但最终没能红起来。一个十四岁才开始学艺的独生女,不要说全盘继承赵的衣钵,就是能把她过去的戏都照样的比划下来,都并非易事。这样看来,赵燕侠的艺术为什么不能传下来,是值得和宝堂先生好好写一写,也是值得我们大家思考的。反观比赵燕侠年轻一点的李世济和杜近芳,在过去的三十多年中在艺事上突飞猛进,形成了各自独特的艺术风格。虽然她们自己坚不承认创了新流派,但新程派和新梅派的说法已在京剧界广为流传。她们各自都有大批观众和粉丝,门人弟子和私淑者也不少。如果说在五小程旦和小五小程旦的每一个人身上都能看到李世济的影子,那么众多的演出《白蛇传》,《谢瑶环》和《野猪林》的旦角身上也都看得到杜近芳的影响。这样看来赵燕侠是女演员中创派第一人的说法,是很难成立的。


    近年来戏曲艺人的传记几乎无一例外地把传主描写成德艺双馨的。唯一的例外是李玉茹的女儿李如茹所写的《晶莹透亮的玉——李玉茹舞台上下,家庭内外》。整本书材料翔实,不发没有根据的议论。从这本书的编写看得出李如茹学者的睿智和严谨。书中对梨园行的一些陋习也有所批判。我个人很欣赏的是李玉茹先生的学生气,一点没有过去的角儿的自傲,目中无人和狭隘。我认为德艺双馨是艺人的最高标准,真能做到的少而又少。我们也不必要求每个艺人都德艺双馨。就像不能要求所有的大夫都全心全意为病人,对病人胜过父母亲人。这是很难很难的。和宝堂先生为赵燕侠作传是值得称赞的。作传不必因为她德艺双馨,只为她是个好演员就够了。


    很感谢和宝堂先生花了大量时间和精力收集,整理史料。他书中提到标准京剧团的刘荣升使我感到很温暖和亲切。我在少年时期看了很多刘荣升以及称他为师兄的孙盛辅的戏。这两位富连成时期的师兄弟深受西南地区观众的喜爱。在技艺上他们都堪称一流,但由于长年囿于西南一偶,艺术上的影响受到很大局限。可以说四九年以后京津沪的京剧艺人和外地的艺人是在不平等的条件下进行竞争。我不知道这些资讯和宝堂先生是听赵燕侠讲的,还是自己查询资料得来。如果是查询资料所得,务请加上注脚,以便日后他人查询和研究。


    感谢和宝堂先生对中国戏曲史所作的贡献。

 

2011年8月8日于野马居

 

本贴由宋乔2011年8月9日08:09:00在〖中国京剧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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