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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认识的雷喜福先生

  • 关键字: 李诚麟 雷喜福 富连成 中国戏校 老生 逍遥津 身段脚步
  • 作者: 李诚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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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添加时间: 2013-03-17 23:04:41
  • 报导来源: 中国京剧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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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0年雷先生在原中国戏校二楼会议室对面教室(阴面),教我《逍遥津》之穆顺。学生官称儿雷先生“雷老爷子”,都知怹严厉,都怕怹。说实话,开始我是哆嗦着上的课。先生看出来了,对我说:“孩儿,甭害怕,我不咬人。他们说我(家长式),我就家长式。我把学生教磁实了,将来能有口饭吃。”雷先生是按照陪高庆奎先生唱《逍遥津》的路子教的。比当时中国京剧院的穆顺,可讲究多了,份量也重多了。既不搅王子,又能给整台戏增色。雷先生说:“搭好角儿的班,你自己没点儿绝的,谁用你呀。”我没演砸鍋,雷先生挺高兴。后来奉领导命,全盘学习中国京剧院这出戏,江世玉先生在原教室给我上课。听我说了过程,江先生站起来说:“啊!雷老爷子给你说的,那全对呀。我走啦。”


    1961年9月始,中国戏校挖掘传统剧目,丰富教学内容,在331教室(向阳面)雷先生传授我们《伐东吴》、《打金枝》、《胭脂虎》三出戏。一个学期学会並彩排,《胭脂虎》是重点戏,公演了。赵桐栅先生教石中玉,雷喜福先生教李景让,侯喜瑞先生教厐勋,时青山先生教李母,闫庆林先生教小生,高富远先生教哥哥。首演周六晚在排演塲,“发点”前雷先生在上塲门儿嘱咐我:“学生,平平为是。怎么学的怎么演,前边肃正,后边才能玩笑,好些年不让唱这出,孩儿哎撒开了,上。”当晚演出太好唱了,观众是冲着这出戏去的,是冲着这些好老师去的,掌声不断,笑声不断,谢了五次幕啊!这在当时不多见哪!先生上三轮儿前对我说:“明儿上家去,再给你说说。”我说:“先生我不认识您家。”怹说:“唉,菜市口往北,香炉營西巷17号。”


    雷先生家在香炉营西巷17号,大杂院三间东房。堂室供“张天师”(梨园人道教信徒颇多),南屋住怹的五公子。怹住北边这间,迎门靠北墙有一大躺柜,上掛怹老伴儿遗像。东墙八仙桌椅,向西窗户一盘炕,炕桌一张,靠北墙铺着老人褥子、狗皮褥子、枕头放炕沿儿上。怹说“头不顶墙脚不悬空”。1961年冬我第一次到雷先生家即如此,怹老人家67岁。老人正给“冬虫儿”涮箶芦,边喝水边讲解前一晚的演出。怹说:“昨晚上还成,过去年节都唱这出,这戏喜兴啊!行当又全又逗乐儿,刘景然、高庆奎、张春彦、李洪春和我全唱这出。从由桂凤先生到四大名旦、小翠花、芙蓉草全唱。旦角儿会这出,说话儿逗乐儿式的京白,就算练出来了。花脸呢就学会攮掖啦!老旦这戏后半出也是绷着脸逗。”怹把“训子”给我说了,10点半了,怹拿了包“红金”香烟说:“孩儿,我带你吃饭去。”,向西出胡同儿(今崇光百货处),一路向北直奔“砂锅居”而去。彼时三年灾害最严重之时也。


    雷先生是文艺四级(240元左右),在“砂锅居”我吃了3碗白米饭一锅砂锅白肉,真香啊!回来路上怹说:“我生于光绪20年,幼而丧父,转给两户人家,后由叶春善师傅收留入科‘喜连昇’,20岁以后才认祖归宗。戏班儿最不许欺师灭祖,这是头行大罪!要记住玩意儿是先生们给的,学出来吃蹦虾仁儿,学不出来只能吃虾米皮啦。”临别嘱咐我不许提今日之事,不然就“安了眼啦”!新学期怹传授《清官册》、《青风亭》,62年又教了《审头刺汤》和《贩马计》之李奇。1962年老人家把一生积攒置办的全套私房行头,无偿献给中国戏校。同年,雷喜福先生被选举为宣武区人民代表。这一年怹给58班学生(老生、小生、净、丑、老旦),开设“脚步和身段”课。


    中国戏校四年级学生重上“脚步身段”课,可能今天沒人信。做为亲历者和受益人,我汇报一下。站要“头正眼平、收颏含胸、垂肩扣肘、绷膝盖、脚脖子松”,不是“京、舞、体三结合的挺拔几位站!”雷先生说:“你去谁?是文是武是贫是富、多大岁数身份高低?那脚步都不一样。‘穿老斗衣的老头儿步’膝盖存下去,看不见脚面,为什么?人一老就抽抽儿就矮啦!两只手得象提拉两桶水那么沉,低抬脚往前迈步儿。”仅此一点,对今日舞台上戴白胡子、扣白网子的生、丑、老旦同行们,不会沒有好处吧。


    雷先生用剧目、用特定塲子教脚步和技巧。比如:“曹福的雪中滑步、崔文远的雨中趟步和持伞吊毛儿、豫让改容后的跛、頼步、生行常用的吊毛儿前的鹤行慌步、蒯彻装疯的(蛆步)”。醉步、病步魂子步等等,绝非千篇一律的“流水线”!怹给张永旺、谭怀菊二学友拉的“矮子霸”和《滑油山》的曲步、搓步、跪搓儿、吊毛儿、抢背都和时下的“摩登漂亮老旦”,那是大不一样啊。怹老人家教我们的甩发、鸰子、髯口、水袖儿的功法技巧,真让我们受益终生啊。


    1963年雷先生教授《四进士》,二楼204教室(阴面)。对面203(阳面)侯喜瑞先生教《清风寨》、《牛皋下书》。头天上课,侯先生在楼梯口等,雷先生一来,侯先生抢步趋身向前说:“师哥您好啊,您硬朗。我得跟您換屋,我不能佔这个先。”雷先生说:“这是公事是学校派的呀,咱们还用的着先后,赶紧的别误了孩儿们上课。”两位老人的真诚、品德多么感人!我终于争取了“下书”的岳帅,领略见识了侯派艺术点滴,侯先生身上功架太漂亮啦。念白高低音儿,尤其沉下去的音儿,现在很少听到了。《四进士》在五楼彩排,耿其昌先生宋士杰,我毛朋、朱振东楊春,很圆满,这是和雷先生学的最后一出戏。


    我看过雷先生共演戏计四次。《三娘教子》、《南天门》、《群英会》(藏书)、《黄鹤楼》,清唱两次,“社会主义好”歌曲大合唱一次,“学习雷锋好榜样”“四平调”一次。怹的艺术风格介于“马”、“麒”两派之间,更直接、更平民化、更容易被观众接受,比如《青风亭》“望子”吧,“那不是我们的儿子,那是放牛的牧童啊(接哭音儿)”,怹说:“你看见牧童了吗?你非得看见。你还得叫观众跟着你的眼睛、手式,他也得看见牧童,孩儿呀眼是心中苗啊,观众只有紧跟着你,戏才能往下唱。你哭、你笑,他们全跟着你,凭什么呀?艺术。艺是功夫,术是手法儿。”怹演“藏书”的鲁肃,出帐往小边儿,听见蔣干来了,吃惊水袖挡灯笼横慌步儿,“大大大大衣大大仓”(张嘴含胸坐屁股),一气呵成,脚底下、身上、脸上有板有眼,观众掌声全由怹控制着。


    雷先生在北京和天津演出很红(天津更好),怹的观众群以平民百姓和老戏迷为主体,研究者和文化人较少。怹演戏逼真生动、火爆不“狗血”,擅演穷苦平民(老者),身微义仆(莫成、符奴、马义、刘子忠、薛保、曹福、豫让等),李盛藻先生、宋宝罗先生的唱念颇有雷先生特色。尤其怹的话白戏(《审潘》、《审头》、《审刺客》),是可以字字入耳、清晰响堂的。《豫让桥》一剧只有怹和高庆奎先生演出,唱念做打还要有“花脸嗓儿”,“越界”的符奴,吊毛儿、抢背、黪发柳子滾膛火彩,太精彩啦!怹说:“我唱戏以叶先生、肖先生教授的戏为主。也学‘老乡亲’、刘景然刘鸿声、贾洪林、高庆奎诸先生,我是谁好学谁。你老觉得你成,卖不上座白搭!你赔不起呀。”李金声先生是怹的学生。


    雷先生上课不聊天,每一分钟都严谨。教59班身段课时(332教室),有学生就不走吊毛儿,怹老人家在水泥地上“仓仓仓八大仓”摔了一吊毛儿,怹时年70岁。全校震惊!雷先生授课之认真和严厉可见一斑。怹是一位从开䝉、中年级、高年级、文武昆乱教全堂儿的好佬啊!怹会的太多了,而且路子正打基础非常好,和雷先生学过话白戏,唇齿喉舌、嘟嚕儿、哇呀呀、气单、囊鼻儿、垫舌儿、卷舌儿、大舌头、吐字不真、慌腔走板、不磁实学了就忘,是不会的。怹老人家都有办法给解决。


    1963年贺“肖长华先生85岁寿诞”,雷先生演"黃鹤楼"之刘备。张德俊先生趙云、侯喜瑞先生张飞、姜妙香先生周瑜、曹连孝先生孔明。我们可开了眼啦!真好啊!64年“现代戏”来了,完全占领了舞台和课堂,雷先生和一拨好佬退休回家了。我每月去怹家学戏拜谒。1966年文革浩刼来了,8月“西城三司公告”后,我去香炉營,堂屋掛“毛主席去安源”,北边屋躺箱上是“毛主席、林副主席”檢阅红卫兵像。怹说:“学生瞅这位,抹子眉三角儿眼,甭勾自个儿就扮上啦!”吓坏了我啦!忙劝怹万不能在外边说,怹说:“这主儿,犯相。”


    1967年我和尹培玺、贾君祥二学友看望雷先生(怹73岁,明显衰老了),怹只是嘱咐我们:“你们记住了,拿合子枪的一说冲啊,你就瞎抹海似的往上冲,你完了,后边那位他沒事儿。”这是老人家最后嘱咐我们的话。1968年底我们被迫离京改造,1973年才回到北京。我再去香炉營,看到的是雷先生的遗像和怹老伴遗像掛在躺箱之上,我痛哭不止再三磕头,心里太难过了。怹五公子说老人家是1969年11月底平静仙逝,享年75岁。当天我在沙滩儿新开胡同口儿喝得酩酊大醉,泪流满面,幸有君祥学友陪伴。


    雷先生是好角儿好演员,更是京剧史上伟大的教育家。怹教授(富连成)连、富、盛、世、元五科。教过中国戏校50、51、52、53、56、58、59班七届,58、60两届进修班,60、61两届专修班,京剧史上恐怕绝无仅有吧。今年是老人家119岁诞辰,我于“心梗喘息、等待床位治疗”中,手敲拙文祭拜,祈福老人家天堂福禧。


 

不宵小辈李诚麟 拜上

 

本贴由李诚麟2013年3月16日14:28:00在〖中国京剧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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