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霓关》
尚小云 饰 东方氏

 

梨园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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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小云与荣春社(二)

作者:尚长春

5.优秀的配角

    父亲很讲戏德,这也是众所公认的,在艺术上,如果他认为某一个人比他强,他甘当配角。赵桐珊先生的《能仁寺》拿手,父亲就让赵先生演何玉凤,他自己演张金凤。《福寿镜》 里,他认为赵先生表演胡氏的疯劲比自己强,就让赵先生演胡氏,自己演寿春。

    在舞台上,不少大演员是不愿意让配角太出色的,如果配角太卖力气了,夺了主角的光彩,第二天这个配角就可能不会再露面了。但父亲不是这样,他从不怕别人在台上"咬"他。他常这样讲:"如果我要了两个好,你要四个好,说明你是好样的,咱们俩一咬,就过上电了,你来我往,互相刺激,戏就精彩了。" 父亲不见得演主角出名,有的时候,他演配角也出名。像《探母》里的萧太后就是个典型。这样的角色在戏里显然要比公主的戏少的多,但在父亲演来,也成了叫座的戏。

6.尚派戏的特点

    父亲一生演过的剧目相当多,如《梁红玉》、《秦良玉》、《虎乳飞仙传》、《比目鱼》、《千金全德》、《谢小娥》、《龙女牧羊》、《珍珠扇》、《前度牛郎》、《卓文君》、《云土娘》、《芝龛记》、《绿衣女侠》、《婕妤当熊》、《摩登伽女》、《汉明妃》、《福寿镜》、《刘金定》、《三娘教子》、《双官诰》、《春秋配》、《白罗衫》、《白玉莲》、《北国佳人》、《峨嵋剑》,等等。在父亲演过的剧目中,有着一个极大的特点,这就是本戏有百余出之多。对于这一点,过去的报刊上有捧的,也有骂的。骂者说,他没有一出"正儿八经"的传统戏。实际上,父亲传统戏的基础相当好,演传统戏质量也高。但父亲非常懂得,如果仅仅演传统戏,甚至因循守旧,没有自己的创造,就不能独树一帜、就没有自己的特色。仅就传统戏而言,有许多并非是照搬照抄而演,而都是根据他自己的理解,反复加工,才出现在观众的面前。如《昭君出塞》一剧,他改变了过去"唱死昭君,翻死马童,累死王龙"的演法,使这三个人物表演技巧的安排,恰到好处,特别是丰富了昭君表演中的舞蹈性。又比如把一些折子戏,增首益尾,改编成为情节完整的大戏,使观众看清了故事的来龙去脉。事实证明,正是在扎实的传统基础上,父亲的许多创造获得了成功。

     由于许多戏都是由几出传统折子戏串在一起组成的,其中不可避免地会将文戏、武戏、青衣戏、武旦戏掺合在一起,因此有的新编戏一演就是几个小时。这样父亲的演出与多数演员相比就有了两大不同点:

     一、文戏武戏一身兼

    比如他演《刘金定》,从《双锁山》起,是花衫戏;接着《女杀四门》,是武旦戏;再接着《火烧余洪》,又是一出武旦戏。三出全是传统折子戏,主要人物都是刘金定,一般应由两个行当的演员来演。但父亲一人兼任,因此,这出戏,父亲每演必满。 再如《梁红玉》,从梁红玉当妓女的《玉玲珑》演起,到《战金山》一折完。前文后武。《秦良玉》,前面是大段的武戏,到"探营"一场时,就要唱大段的二黄慢板、原板。

    二、一晚上的戏从头顶到尾

     对于多数主要演员来讲,尤其是那些名气大的演员,在一晚上的戏里,多数情况只唱一折戏,也就是四五十分钟的时间,即使是唱双出也不过一个多钟头,但父亲的演出,往往一开戏他就上场了,一直到剧终才下场。 这种情况,除了前面提到的文武戏外,仅从纯文戏中也可以看到。 如他演《白蛇传》,从白蛇下凡演起,一直到《雷峰塔》结束,一连几个小时。《三娘教子》,从薛广娶王春娥起,到团圆结束,戏中仅大段的唱腔就有好几段。

    父亲的嗓子非常好,虽说他的戏文武相间,时间又长,但他的嗓子却是越唱越亮,越唱越脆,因而有人称他是铁嗓钢喉。

    父亲的京白戏也很好,拿手的有《儿女英雄传》等。他的念白喷口有力,字音清楚,十分见功夫,字字送入观众耳中,让人听得明明白白。

     此外,父亲的昆曲戏也属上乘。

     总而言之,把"文武昆乱不挡"这句话用在父亲身上,是再恰当不过的。

    在20年代,父亲还演过一些时装戏,像《摩登伽女》。在这出戏里,他演的摩登伽女,烫发,穿印度风格的服装,脚下是丝袜和高跟鞋,最后跳英格兰舞。为了跳这个舞,他专请了一位英国舞蹈老师来教授。这出戏里还用上了钢琴、小提琴等西洋乐器。那时杨宝忠正傍着父亲,每次《定军山》演完后,他就马上卸装,换上西装革履,拿起小提琴,上场和钢琴师一起为父亲的英格兰舞伴奏。父亲这出戏,人们评价不一。不过,只要演这出戏,票价就要加一块钱。这出戏一般不演,要演都是在募捐义演或是荣春社经济上赔钱的时候。

     从很早的时候起,父亲就自己挑班,并与许多名家同台合作,如与四大名旦里的其他三位先生合作,与谭鑫培先生合作,与杨小楼合演《楚汉争》、《湘江会》,与孙菊仙合演《三娘教子》、《战蒲关》,与王瑶卿先生合演《乾坤福寿镜》。另外,有许多优秀的老生演员给父亲挂过二牌,像余叔岩、谭小培、王又宸、马连良、谭富英、奚啸伯、言菊朋等。

关于荣春社

1.荣春社是怎样办起来的

    关于荣春社,过去一直有这样的一种说法:荣春社是尚小云为尚长春办的。这样说不确切。不过,真要是刨根问底的话,荣春社的起因,还得从我身上谈起。

     我小时候呆过三个科班。富连成是第一个。入富连成时是7岁半。我是走读生,只在那儿练功、学戏,和学生一起吃官中饭。有时我也被准许到前院和叶盛长先生,还有一个关先生(好像是富连成的文书)一起吃饭,四菜一汤,比学生的饭食强多了。可我倒愿意在后头和学生们一起吃,那儿热闹,也随便。 我没入富连成之前,富连成的学生李盛藻(我的叔伯舅舅)带一批人离开了科班,这时"世"字科的学生一时又接不上去,富连成一时出现了不景气的现象。在这时候,有人建议我父亲帮他们忙,重整旗鼓。一次萧长华先生向父亲表示了这个意思,父亲二话没说就应承下来。 首先,父亲给叶盛兰排了一出《秦良玉>(那时叶盛兰先生唱旦角,还未改小生),紧接着又给李世芳、毛世来、袁世海排了《昆仑剑侠传》。这两出戏一演出,富连成又有了生气。

    父亲一看势头不错,又给叶盛章排了《酒丐》。这个戏的剧本是父亲专门请还珠楼主写的。以后又排了《金瓶女》、《娟娟》等戏,使富连成又有了新的活力。

    我是在父亲为富连成排戏的时候,进富连成的。萧先生为了使父亲能长期为富连成编戏排戏,提议袁世海、阎世善、毛世来、李世芳和我五人结为把兄弟。于是我们五人在富连成社前院佛堂里的祖师爷像前,举行了结拜仪式,叶春善老先生亲自为我们举香。

    在富连成练功不到半年,我开始向王连平先生学戏。头一出学的是《淮安府》。一起学的还有李元瑞、茹元俊、谭元寿等。可是到最后却让我演戏中的小老道。后来我又跟王喜秀先生学《四郎探母》里的杨宗保,使大嗓,按娃娃生唱。演这出戏时,铁镜公主是刘元彤演,四郎有刘世勋、杜元田、于世文三个老生合演,大国舅是艾世菊的,二国舅是詹世辅的,萧太后是刘世莲的,现在在台湾的哈元章演六郎。学完这出戏,刘喜义先生给排了《三角寺》,我的灯童。刘先生看我的灯童还行,就又给排了一出《小天宫》,又叫《造化山》。学完这出,又回到王喜秀先生那儿学《朱砂痣》,但学的不是主角员外,而是病鬼吴惠泉。

    有一天,我从科班回到家里,五叔尚富霞问我:"你学什么戏呢?"我说:"学《朱砂痣》呢。" "嗳,《朱砂痣》好戏啊!来,我给你吊吊嗓,听听。" 刚唱完了头两句,五叔便把胡琴一撂,责问道:"你学的什么活儿啊?" 我说:"我学的吴惠泉。" 五叔气愤地说:"啊?你爸爸这样给富连成卖命,就让你学个病鬼?"说完拉着我的手来到父亲面前,气冲冲地对父亲说:"明儿别让他去了。" 我父亲不解地问:"怎么了?" 五叔说:"你问问他学的什么戏吧。" 父亲问我学的什么戏,我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父亲想了想也觉得别扭,就说:"不去就不去吧。" 第二天我就没去富连成,这时我是8岁。 不去富连成,也不能在家里呆着。于是托人找老师,打算在家里学戏。有人给介绍了沈富贵先生和陈复康先生,在煤市街的泰丰楼,我拜他们二位为师。陈先生当时是常庆社的社长,常庆社的社址在城南游艺园,也就是现在友谊医院一带。

     沈先生头一出戏也是给说的《淮安府》,陈先生给说的是《武文华》。这两出学会了,沈先生又给说了《罗四虎》。

    戏是学了,上哪儿去演呢?干脆就到常庆社搭班学艺吧。这时袁世海正搭父亲的班,父亲便让他陪我在常庆社唱戏。 过了一年的样子,因为一些原因我又从常庆社退了出来。

     出来以后,家里又请了两位老师在家里教戏,再找十几个和我年龄相当的孩子,陪我打打把子,唱唱戏。一共18个人,我们称之为"十八子"。这以后,陆陆续续又有人找上门来要求加入。家里一琢磨,再加18个,来个"三十六友"吧。可刚招完,又来了,而且越来越多,几乎每天都有人要求加入。这怎么办呢?家里说我是属龙的,要不就挑属龙的凑"一百条龙"吧。可还是不行,找上门来的还是不断。索性敞门收吧。干脆办一个科班,日后也好培养出一批人才,那么给科班起什么名字呢?想来想去,就想出了"荣春社"这三个字。这三个字和我有点关系,因为我的名字有个"春"字。

     荣春社从1937年初夏开始筹建,至1938年春天,学生已有二百余人,通过一年的训练,有了初步的演出能力,可以拿出来的剧目约有一二百出。

     1938年旧历二月十五日,也就是我10周岁的那年,荣春社在中和戏院正式宣告成立。那天,戏院的大罩棚里,摆满了亲友来宾赠送的礼品,场面十分隆重。

    头二天的戏,完全是用来招待各界。记得头一天的大轴戏是《水帘洞》,我演猴儿。上场后,唱完"粉蝶儿"该念诗了,结果头一句就忘了。我急坏了,连忙小声朝侧台问:"先生, 念什么词呀?"台底下"哗--"地叫起倒好来。

    父亲这会儿沉不住气了,急得直嚷嚷:"怎么不念词啊?你他妈怎么不念词啊?" 他越嚷,我越是想不起词来,后来好不容易才想起来了。 当时姜妙香先生的夫人--我的大姨妈在台下看戏。戏刚刚结束,姜夫人就让人搀着往后台赶。等她到了后台时,父亲正用舞台上用的竹子做的堂板狠狠地打我呢。

     "不能打了!不能打了……"姜夫人边喊边不顾一切地扑在我的身上。

    就在这时,父亲的板子也重重地落在了姜夫人的身上。 在场的人都吓坏了,父亲更是惊恐不已,他怎么也没想到他的板子竟然打在他的大姨子身上。

    姜夫人身体本来就不好,挨了这一板子,使她又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回去的第二天就开始发烧,没几天的功夫便去世了。

    以后,每逢提起这件事,家里人就冲我道:"都是因为你!"为此,我能说什么呢?大姨妈的确是为了我呀!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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