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汉阁剧话

 

提倡在此,而收效在彼

    已故老伶陈德霖,幼时原是个文武昆乱青花(按:意思是青衣与花旦)唱做一概俱全的角儿,这在科班学生乃是常事,因科班以文武昆乱(按:徐的乱弹概念并不仅仅止于皮黄,还包括梆子)唱做念打为普通必习之课,故骤闻陈氏唱过杀四门、打花鼓、满台飞等戏, 好象是新鲜,其实不足异也。
    陈氏晚年,嗓子独擅清刚,而扮相又平正,于是专演端庄一路,以青衣正宗,知名于世。近二十年常演二进宫、战蒲关、孝义节、一口剑、彩楼、探窑、跑坡、登殿,皆是正工青衣。青衣中稍为浪漫之汾河湾柳迎春亦屏不一演,居然迈“方步”的老先生矣。
    但其最擅盛名之探母萧太后,则实是花旦,李宝琴、路三宝皆为本工。陈氏演来比其他花旦,殊见庄重,但决非青衣,乃梳旗头,说京白之花旦中一种创格。后辈如王琴侬亦步亦趋,遂成为陈式的萧太后。
    以青衣正宗的标准人物,而遗留之成绩,反是一个花旦角儿,由此可见天下事,耕耘是耕耘,收获是收获。本着一个标准而努力,结果往往生出一种变相的东西。提倡“地模克拉西”之结果,果然是真正的地模克拉西乎。实行“布耳卢维克”之效验,果然是真正的布耳卢维克乎。不要笑我拟不于伦罢。

过门

    皮黄、梆子,句与句之间,或一句中,节与节之间,有所谓“过门”者,长短不一。乃唱腔中之Interval,在断时用胡琴渡过,不但唱的人可藉以舒畅其气口,即听的人亦可以从从容容辩其词意,感觉兴趣。亦就是乱弹战胜昆腔的大原因。
    过门是唱法一种进化,从前老派一句中狠少用小过门,例如捉放或昭关“一轮明月”轮字落中眼后,一直把拖到第二板之末眼,即接明字(第三板)。但后来照例落第二板下之头眼,以下两眼则用胡琴渡过,于是小过门就多了。 惟旦脚唱反二黄仍用旧法,例如祭塔“未开言”之言字,宇宙峰“我这里”之里字,祭江“好夫妻”之妻字,都是拖到第二板之末眼,迳接下一字。可也只有旦脚,也只有反调。(下脱十数字) 大段正二黄的结束处,常有用小腔随着小过门渡到下一句的第一字的,如上天台“到如今成一统,快乐安然”的“然”字,刘鸿升唱时并不停腔,其音略拖便接上“内侍臣”。蒙古女士唱进宫,“结下冤仇”接下句“徐小姐”,现在旦脚唱刺汤,“落一个青史名标在万古存”接下句“谯楼上”,也都是用小腔带过,不借重胡琴过渡,甚是好听。

揪住电影说话(一)

    十年以前,新旧两剧派抬杠最热闹的时候,我并未发言。有时为说明剧艺需要参互的比较,我亦不愿把新剧作为对象,而只是牢牢的揪住了“电影”说话。
    第一因为电影是地道的外国货,是有历史的东西,是用全副精神集合人才、资本、技术,等等当作本行本,下正个工夫打出来的江山。决不是钟声(按:王钟声,1910年10月在天津奥租界以“煽惑起事”名被捕遇害)系的文明戏(中国电影亦文明戏之流),以及学校里念念本子就上台的玩票式新戏及只会做翻译式的文章,一上台表演就泄气了的人艺戏所能共论,所以有与中式乐剧对待的资格。(外国的戏剧,在中国是很难看得见的,所无从比较)。
    第二因为电影有许多表现方法,与中剧相似。电影的表现法,的确可以够上表现派Expressionism,有电影的表现可以证明新戏之所谓写实。所谓像真,完全是“一相情愿”的幻想,亦可以证明中剧的表现法(就是被一般迷信像真的新剧派,所骂为不合理不写实的)是舞台上使观众获到了解之必要的方法。

揪住电影说话(二)

    不管是电影,是话剧,是乐剧,总有个共同的原则,就是对于剧中人及其情节须有充分的显阐,对于观众,须使他们有充分的了解。熊佛西说:“没有观众就没有的戏剧”,这话一点也不错。换句话说,若是戏台上或银幕上样样都合于常人的实际,不用方法,然而观众却不能了解,那就算白费。
    例如电影里一个人做梦,或是心有所思,或是神经上有些幻觉,甚而造一段谣言,根本无此事实,然而银幕上却不能不照实的表现出来。
    心里想着一人,或想着一件事,是“想的人”神经作用,怎么能把被想的人或事,也同时出现于银幕,教观众当它真事看呢?我知电影家必然答复说:“这是使观众了解(的)一种方法。”
    不错,被想的人(或事)若不现于银幕,而只让他“闷”在思想的人底脑子里,合理倒是合理了,观众无从明了,那就失去表演的功能,而不成其为剧。 但从此可以知道中国戏的背弓和自唱,也无非把剧中人的思想或幻觉,用个方法表现出来,好教观众了解啊!
    尝听新戏家——所谓写实派也者——常常发出他们的高论“甚么事!一个人自思自叹的神经作用,会自言自语地对着台下唱念出来,太不合理了。”
    是的,的确,太不合理了,可惜只顾讲常人眼里的理,忘了戏台上是怎么个情境了。
    真的,银幕上一个人自思自想的神经作用,怎么也会对着台下实实地表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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