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金钱豹想起俞振亭
金钱豹是出神怪戏,无意义情节可言,就看点热闹,再则豹子角的台风武艺姿势十分火暴,常听月宫盗宝一流,看看猛劲,亦足以消遣。
俞振亭演此豹,可算前无古人矣。身量是矮墩子,固然不够所谓“大将风度”,好在豹子亦用不着大将风度。振亭短小结实,活是一只豹,其剽悍迅厉之身手,与叱咤风云之白口,虽是活蹦乱跳,好在台风还是圆的,气概还是大的。
俞毛包、杨小楼气概自是阔大,能戏亦比振亭为多,但非所论于金钱豹也。振亭自掌斌庆,专务营业,已多年不登台,有时贴报,亦临时换人,即使出台,度亦无复当年,这个角儿有若无矣,可惜。
按:由此想到杨宝森早年所谓文武唱作俱好,最后也只落得一个“唱”字,其有若无之有类于俞振亭。
由贾波林想到贾洪林
这两个人实在没有连带关系,虽然一个是现在的影星,一个是已故的戏星,不过名字齐巧排行,就发生一点滑稽的联想——若是卓别麟比较更普通,亦许联想到卓文君。
当谭叫天盛年红运的时候,贾洪林虽不能与叫天并驾,名气却亦不小。戏界里谈到叫天儿,其次就数到贾狗儿。叫天有时缺席,贾狗果能顶一气。但叫天到老不衰,贾则中途喑哑,以至沦为配角,却甚卖力气,努力着要压倒正角,所以彩声往往过于正角,然不免过火,比起鲍吉祥正所谓有过有不及。
与叫天配探母的六郎,搜孤的杵臼,最为相当,然而叫天倒说他不如沈三元妥协,因为沈三元亦是老鲍一流,只求无过而已。
贾因喑哑,不能多唱,配角中之小段,却甚好听,利用其哑,其味愈浓。
马连良高庆奎初时都是学贾洪林的,虽然现在已经分道而驰。
戏剧的世界观
前任园丁介绍鄙人登台的时候,说我“对于世间一切,无不同戏剧眼光来解剖”,此是知我之言。鄙人常说把真事当戏看。可以打破不少的闷葫芦,可以解免许多的苦闷。把戏当真事看,可以看出狠复杂的社会情形,增长好些不可得之于书本的学问。
在这里需要补充几句,就是戏剧不是一味游戏。它的立场是严重的诚恳的。狠迫切地暗示着人生的真义,及社会背景。因为世间的事有甚大部分是矛盾的是令人哭不出笑不出的。于是“戏剧”便运用它的权威箴讽调侃,无所用其客气了。然而“玩笑”是有限度的,有意义的,若是滥用无度,反足以增加社会之不良状态,而丧失戏剧之滑稽功能。外国的政治家社会学家常说“戏剧的情调”是人类活动的要素。我国报纸上记载新闻亦常常用着“一幕喜剧”“空前惨剧”“悲剧”“恶剧”等类的标题。其“揭幕”“闭幕”之词语,用于军国大事之开始与结束者,更数见不鲜,这些便可以看出自然的普遍的戏剧情调。又记得十数年我为上海做通信的时候,用了些中国戏剧的习词,如“高调”“后台”等等,被新闻家沿用的也颇不少。亦是戏剧情调的一个证验。
想起与陈德霖谈的几句话
五年前与陈德霖君晤谈戏曲,其相印证而契合者已于前“戏周”说过矣。现有想起几句,记在下面。
谭鑫培偷衫子调不一而足,如碰碑之“我的大郎儿”,“偷节节高”,乃蒙古女士所揭发。我以语德霖。德霖云谭之黄金台“昼夜奔忙”之“忙”字腔,亦偷节节高也。我哼了一遍,果然。但所偷者乃甚短之一节,非细察不易辩耳。“断臂”已如是。
我说谭虽以青衣腔为大本营,而秦腔、汉调、大鼓、小曲无不利用。如“打鱼杀家”,别家一场,桂英白“孩儿舍不得爹爹”后,萧恩之“哎哎哎,我的儿呀”儿字低而慢之哭头。我细哼数遍,只觉是出于梆子。德霖说亦是偷青衣,并即哼祭塔之哭头以证之。其低徊呜咽处,虽亦有些相似,但终觉着梆子的成分为多。因不便与陈老夫子强辩,唯唯而已。
我问武家坡讨封一段,生旦相互接唱。例用言前辙,一叶到底。然谭叫天不应将首四句改“中东”与旦脚之“言前”,不一贯,听之殊觉别扭。陈云唱惯了,倒亦无甚不便,如教子春娥对薛保哭头下之摇板“都只为小奴才下学甚早”四句无一句叶韵,亦就唱下去了。不知教子此段乃滚板也。
按:如果执拗于昆是正宗,三级韵是圭臬,则必无谭鑫培。若真按昆曲家门,则何来湖广音呢,此也是土音也了。而所谓苏昆正宗,又何尝不是土昆呢。偏于一隅则可,走出去,非正音不可,此规律也,非仅皮黄如此,昆剧亦如此,京梆子亦如此,不为更多人听懂,如何能成正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