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汉阁剧话

 

不同时的情节之表现法

    在一个时间内,要使两个空间——位置相反,或隔离甚远的空间——的情形,有充分之表现,是狠难的事,不论是电影,是大戏,是西式话剧,也不论科学发展到二百世纪的程度。
    中式大剧有一种倒叙法和插叙法,例如洪羊洞问病归位一场。杨延昭上场唱罢“俺杨家”四句在里场坐定作睡态之后,及唱“适才见在郊外”之前,这个时间正是八千岁射中白虎的时间。然而射虎的场子,却在杨延昭上场以前就演过了。
    又如失街亭空城计诸葛亮上场,先上王平差官呈地理图,第一次探马报告马谡失守街亭。第二次报告司马懿大兵直奔西城,第三次报告离城不远。虽然一场之内报告四个层序,却与此场前后之已演未演之情节,节节相应,自然表现周至。
    但若使笨讲实情者编戏,则王平画地图差人报与丞相之后,当接上诸葛亮,接见差官调回赵老将军矣。再接王平马谡大战张郃失守街亭,再上一次诸葛亮,再上一次探马矣。如是司马懿进兵,离城不远,亦要一层一层的演,一次一次的报,倒是比较合于真际,而戏之冗散尚可问哉。

剧场应用之字音

    程禦御霜过访,畅谈剧曲(按:徐氏之意乃用于戏剧之曲,非用于清玩之曲,详见以后之文),询及字音究以何为标准。此事关系乐剧者甚大,前在剧刊已曾论及,此次与御霜研究又有所的,因识之,以质诸世人。
   禦霜云现在谈皮黄有主中州韵,有主湖广音者,使人莫知所从。鄙意剧中之讲究念字,其目的在使场上人发音真切,座中人听得分明,故可分为三个层序。
    (一)去土音。土音为公共了解之障碍,不必说到剧曲,即演讲台上、教室中亦不适用。新剧场上,常常发现哥哥说河南话,兄弟是湖北音等等,于剧情不合,而观众方面更不免于隔膜、纷乱之苦也。
    (二)练国语。习话剧于研究发音之先,必须练国语为第一步。国语练熟,台上口齿清真,台下听得入耳。在话剧也够用矣,而在乐剧则还是不够。
    (三)剧曲中之字,乃音乐的,故如发、放、收之口诀,五音四呼之交代,乐府传声论之已详,学歌时就经验上加以体会,自然豁然贯通。亦以先熟国音为要义。其中州字音之尖团;发音收音,湖广之阴阳平,苏昆人之口诀,皆与剧曲有关系,在人之善用,不能胶执于一地。若以一处之土音,即在话剧尚且一塌糊涂,何况唱曲,其专主湖北音者,势非误尽苍生不止。
    日前听一谭派角色演骂曹,念“三姓家奴”四字,不觉浑身寒栗,然彼固自命为湖广真音者。

    按:所以谭余杨何尝尽湖广音呢,又何尝都是昆曲口诀呢,字音决定了腔调的格律,如果尽按这两个去做,何来京剧呢,不都成了汉剧和昆剧了吗.所以以此论,马连良何尝有倒字啊,何尝不是善用字音的人物。

夜奔

    夜奔是杨老板的新鲜拿手,是夕在新明戏院初观者《京报》同人并马温如老板亦在楼上。温如坐科之时,早有一切短打的武戏,夜奔一剧研究之细,无其比也。牛松山的路子、汪莲宝的路子,昆路子、京路子,他都能够一路大谈而特谈。杨小楼是松山一路,当然瞒不过温如的眼睛了,其中仔细最好同王剑锋去谈,老夫于此乃门外汉。但记得剑锋所挑者,庙中打睡起落的取巧,温如所说者,出场的步法就有一漏洞。然温如于杨固甚赞佩,佩其表演之整个,批评其艺术之各部分,原不相妨也。至于林冲头上,杨氏又创作了一顶又像草帽圈,又像倒缨盔的东西(与三国演义上马超图相似)。剑锋以为只能黑罗帽,曹君心泉曰汪莲宝当日是毡帽,脑袋一摇,摔发露出,毡帽自然飞入天井(即台上方孔),称为绝技(按:此与白水滩草帽圈飞入台顶天井属同一工,亦是老派绝迹,从前俞菊笙、李春来、俞振庭、杨小楼演白水滩均如此,因旧式舞台有此方便。等到第一舞台造好,杨小楼再演此剧,则无有此绝迹了。从中可见一些绝迹失败的客观原因,也可明白南北武生原是同一路子上的,但好象的确是梆派的)。予问温如曰:你何不露一露?答曰:几时他——(指台上之杨)——要是不演了,我必试他一试。予曰:你干你的,他干他的,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奔前程,又有何妨?莫非“同行义气”,否则“好大的规矩,要罚戏三台乎?”

狸猫换太子

    黄玉麟之初来北京也(按:绿于1923年11月26日至京,12月3日拜王瑶卿为师,先后出演新明戏院和吉祥园,新明打炮戏为《风尘三侠》)名叫绿牡丹。予初未留意,首次特赏而且介绍于友辈者王费县也。费县一呼而泰州应之,于是平大通事于桂林及京园同人应之。后知黄为贵州人,字端生,其父曾为太守,少游江南,学戏于沪,派出“外江”,观光“上国”,奏艺新明。所习之戏,如龙女牧羊,如凤阳花鼓,如风尘侠,皆与近三十年京朝派之风气不相近。予所最喜者,则为狸猫换太子之寇承玉。
    才优年轻貌美的外江佳伶,来到北京“首善”之地,若不请名师学点好本领,似乎是个缺憾。于是经过多人介绍之后,便有大名家任教导之则。一个是名票陈彦衡指点“戏学”,一个是老伶工王瑶卿担任“说戏”。 拜名师学本领,好——有志向上。陈彦衡——不错——不但谭腔精熟,京派生旦各腔他都能说说。王瑶卿——更不错——不但旦脚的国剧宗师,玩艺多,老伶工,而且是能创作的革命巨子,新旧皆通,文武不挡。有此两位,黄生之前途无量矣。予成为一绝句曰:“绿转黄迴认阿蒙,无边慧叶一帆风。而今青眼垂天壤,应数王孙作始功。”以祝之。
    但黄玉麟向上是一事,观众们看戏是一事。狸猫换太子,刚演完二本,正看到好处,忽然止住了。予不禁大为诧异,询之剧场执事,已不能详解,后台则予甚懒去。适遇戚艳冰(按:随绿同行者应是其师祖少英)于楼上,因复以此询之。戚艳冰者,玉麟在沪之业师,原艺名绿牡丹,因年事已非,下野授徒,即以“绿牡丹”赠之黄君,而戚君为“老绿牡丹”矣。戚君曰:玉麟现已归京派,好多朋友都劝不演外江戏,恐于声名有碍,故将换太子先行截止。予曰原来如此,殆所谓“改邪归正”矣乎?现在我且不问玉麟之事,只问“换太子”这出戏,到底“身犯何罪”,就该“赶门在外”乎?即如昨日所演“拷打寇承玉”乃情绪紧张之一节,去陈琳之张鸣武(铭武)及玉麟之承玉,都能够聚精会神,表现两方面在刘后监视之下,其势不能不牺牲,于情又不忍牺牲之情境,十分精彩,决非北京“灰”“菜”角色所能办。戚君曰:君尚不知,即此已迁就北京之演法矣。北京之演法,打死寇承玉,起于陈琳的动念,陈琳被逼行仗,恐承玉受刑不过,吐露秘密,乃念“忠臣不怕死”,承玉接念“怕死不忠臣”。陈琳即猛击一仗毙之。予曰不错,予所见之京派演法,是如此也。海派之演法则如何?戚君曰:海派演法,系由寇承玉动念,从承玉一面提醒陈琳,速用灭口之处置。此际之表情加倍紧张细致,词句也还是那两句,把“忠臣不怕死”一句,改在承玉口里,做为誓死不招的口气,却在眼神手势里表出“快快把我打死”之暗示,此际陈琳于焦急中忽被提醒,故作气急声接“怕死不忠臣”,顺着一棍打倒之。此与京派演法优绌,可就两点评判之。
    (一)由寇承玉自动求一死,不死则将不免泄露,以此暗示陈琳,则以一方面之意志,一方面之行为而生出结果,自比专归一面者为深刻。
    (二)照海派之演法,则监临行仗之刘后一面可以顾到。盖“忠臣不怕死”,语是双关的。在陈琳一面可以了解“打死灭口”出于寇承玉之自愿,无所以用其顾虑。在刘后一面还以为是在“誓死不招”而已。此有匣剑帷灯之妙,亦非京派所及。
    予问:何以昨日未照海派演法。戚君曰:因狸猫换太子已披“海派”之嫌,还敢照“海派”演法乎?予曰:好厉害的京派?“倒压金交椅,反正都是他的理”,蛮不讲理,十分无礼,至此极矣。夫就戏而论,“狸猫换太子”原就是京朝班所演之断后龙袍,及所标榜之“打玉”“盘盒”失传秘本,如谓“狸猫换太子”为俗,然则京伶所演皆是“天狗换太子”乎,是“狸猫换太子”乎?陈琳还是陈霖,承玉还是承玉,何以提及京朝秘本,不见上演,先诩名贵,而海派演来,便罪该万死乎?
    以演法而言,则吾尝观朱素云演于吉祥矣。只见陈琳——(素云)——一人,大唱大念,舞棍如轮,而刘后上座呆若木鸡,承玉侧跪,未罹刑厄,先有饥容。通场只有最后“怕死不忠臣”一句尚有声可闻,亦不过交代一下子就是了,心固无所谓表演情绪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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