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猫换太子(二)
狸猫换太子既然截然而止,予虽极力主张续演,无如多人均以为妨碍玉麟“改邪归正”之前途。戚君曰:只要你老先生一力担当,亦可设法商量。话虽如此,到底迟疑不决。直至周信芳即“麒麟童”到京,始得畅快看完十余本。
此事当然与彦衡及瑶卿无干。我想他二人也并不曾有“不要换太子”的话,或者竟是玉麟的本意,以为“超凡入圣”的关头,不可不有此断然之处置。其实乃是“京派”积重的空气使然,并无单独的责任者可指。予亦并不是说“非看狸猫换太子不可”,也不是说“换太子一定有何价值”,惟觉此事关系于戏剧前途者不小,所谓戏剧前途者不是海派的前途,正是京派的前途,已濒于十分危险之境地。
“狸猫换太子”不过改一种名目,其中节目多是“京朝老辈的老戏”,虽然演法有所变通,亦不失为因时制宜。那些老戏已成死灰,若不参用新法,增加燃料,决难复活,即如朱素云所演之“打玉”,虽然有少数人标榜“珍密”,而无济于台下之“打盹”。至以布景为“外江”之罪,则如清宫及颐和园之所谓特别戏台者,上曾降仙,下曾出水,东边见神,西边见鬼,又将何说以明其“神秘”?!予非赞成布景者,而独不能同情于“一般东西,硬要定两样行市”,一边捧得三十三天,一边压入九十九狱,而且照此情形,凡所标榜之京京秘秘老老神神,是以“不许实现”为前提的。只能作“脸上镀金”“笔下染料”,若使前辈老伶演于今日也,是要被骂“外江”或“老赶”的。
“换太子”之停演,予决不武断是陈彦衡王瑶卿的责任,但不能不说因投拜名师而起。予于拜名师之举原为赞成人之一,因停演“换太子”一事深受刺激,只好与陈王二位避道而行。彦衡是不常到戏园里,瑶卿则几乎日日到戏园热心指导一切。一夕于桂林语予曰:君与瑶卿不可不一见,瑶卿夙喜看你的戏评,亦愿谈谈。予曰:予现在并无与瑶卿面谈之必要。且俟玉麟接演“换太子”再说可也。
次夕偏偏与瑶卿坐在联号的包厢,中间只隔一层短栏。瑶卿厢里是他们行中人,我这厢里有邵飘萍顾君义王(小隐)于(桂林)诸位。台上演珠帘寨,黄润卿去二皇娘,到误卯一场,只听隔壁哈哈一笑,说道“打入后营,还给令箭,这是哪儿的事!”我说“此评剧家评得有点道理!”回头一看原来正是瑶卿。他的理由是“打入后营”乃是撤差,不是军差无须发令箭,才与后文老军“革职”一言相应,在这细微之处,可以看出王老板研究之细。后来我对于茹富蕙的“老军”发了两句淡话,王老板那里重了一句,点头认可,似乎颇以予言为不谬也。
虽然隔壁帮腔,却始终不曾会谈。并无别的原因,只是为“停演换太子”的问题,既不能以王瑶卿为责任者,又不能说与他无干,心中甚是不痛快。其实,同他谈谈,倒许有个水落石出,他倒并不替京派粉饰,我也很愿意介绍京伶的特长,同“老毛子”说话,与“二毛子”“三毛子”不同,不至于相离太远的。
我曾观察清宫戏台的构造,又看了些秘本序目,都有仙佛祥瑞的色彩,便觉是龙灯高跷一类的东西。前夏有一次同他(瑶卿)谈及,他说:有好些宫戏派上许多角色手拿花灯,身穿各式花衣,舞蹈,有时连戏台都用不着,就在宫里院子里摆摆。又说:某次演酸枣林,上头传旨,说巴九奶奶的奾娌们那里去了,要把太奶奶以至八奶奶一齐补上。九奶奶是侯俊山,自己亦被派为补充奶奶之一人,临时凑合并无戏词。还得跟着十三旦唱梆子,只好临时信口瞎诌。十三旦唱“我这里进加鞭”,他就唱“我这里跑旱船”。你以为宫里就不起哄吗?大帅们嫌四五花洞不够,要六五花洞,八五花洞,也就是这一套。
夫京朝派之剧艺其工细者,直与乾嘉官窑细磁同其可宝,瑶青鑫培诸供奉之佳点,谁不赞成?但必作偶像之崇拜,以抹倒他派别,则并京派之优点亦不明矣。
狸猫换太子(三)
黄玉麟一班,组织不算健全,停演换太子一事,虽然给我以相当之刺激,究竟在我所感到的刺激不过十分之二。老实说,我虽身居京朝派包围的恶环境里,也难免沾染些京派习气,究竟不肯自塞聪明,一味盲从。我的观剧生活,现已停歇十余年,实际上“悬了车”的观众,亦同“留了须”的伶人一样。在十余年前,我的戏瘾很大,但是一大半时间与金钱的消耗是在乡土派的班子——如高阳班荣庆社昆腔,同乐园的老梆子,及海洋派的李吉瑞班、盖叫天班、周信芳班、赵君玉班。富连成、正乐社、崇雅社、斌庆社,以至护国寺、后门一带的小戏园,都有一部分的流连与消耗。北京的名伶,以谭刘梅杨叫座的班子,当然亦有乘兴而往的时候,然不过是一部分之一部分,绝对没有做京派的角迷。
提倡科班,赞扬外江班子,更说不到迷。因为科班演剧是技术的、机械的、幼稚的。海派演剧是热闹的,是有些乌烟瘴气的。只因京派太不从戏上振作了,乃科班、外班,则团体制度合群表演之风范犹存,所谓空谷足音,见似人者而喜,真乃无聊之极思。予以为京派稍有觉悟,正当一面保持精致之伶艺,一面向外班低头服善,学其有组织合群力之办法。纵不能恢复同光时代之盛况,亦可稍挽眼前之颓势,此予于民十三之京园所不惜大声疾呼痛哭流涕以言之者。乃一般之空气,提到老辈风规,则虽标榜百端,只是神圣傀儡,以为非今时所能办到。及有人办到如海班土班,则又斥为外江,笑为老赶,给他一个“不认帐”,然则将如何而可!
予所谓许多机会都错过者,即指民十二三间海班纷纷入京之时,尤其麒麟童一班规模最大(按:随班者除下面谈及的冯王陈外,尚有盖叫天、林颦卿、李兰亭、王佩秋、刘永奎、陆树田等,所谓实大声宏之净角,即刘永奎),凡京派菜色“扫边”,烟灰“掌子”,失志科徒等大举收罗(按:李洪春即同过台),一一得其用。凡京派所标榜失传剧艺,在剧场都实地干起来。而且换太子诸连台戏,则用布景用新奇服装,而如松棚会、临江驿等,则完全用旧式行头。蟒是蟒,褶是褶,红是红,黑是黑,一丝不乱。旦角有冯子和和王灵珠,丑脚有陈嘉祥,净角亦有实大声宏之某某,今不能忆其名矣。
狸猫换太子在上海曾轰动一时,在北京第一舞台新明戏院,亦是起满坐满。欢迎者趋之若狂,鄙薄者避之若
。实则此戏之是非优劣,并无人细研,而只是主观用事。
补庵谈戏内述杨韵谱发誓,宁可赔死,决不排“换太子”。然而他却大排“梁武帝”!予谓此是营业之面子问题,假如“换太子”是他排的,那就当然不生气了。梁武帝若是上海先排,他也要说“宁死不排梁武帝!”的。
换太子包括“打玉”“盘盒”“断后”——汉班之“叫饭”“摸包”——打龙袍、铡包勉都是老伶工的名剧。以后接演连台,由文曲星递到武曲星,都是老本老戏,或为徽班汉班底本,或为京朝老派所演过者。其唱工武工等则如狄青与韩天化对刀之“韩天化,真胆大,敢与某家动杀法”,与定军山之“一通鼓,战饭造”,牧虎关之“抬头看,看个真”,不都是“风摆柳”调乎?其各音联弹,两人或多人接唱整句或半句,又与武家坡“问他好来,他倒好”之生旦接唱是一样的活络。其包公夜审之阴调二黄,非京派标榜失传之阴二黄乎?其李后在寒窑,著青衫只略敷粉不用胭脂,音带苍老,非即昔年所谓介于青衣老旦间之扮相乎?此皆有事迹可指,足资实证,遂可以“外江”二字概予否认乎?予以为戏界之事,不怕不办到,就怕办出来,还是不承认。则凡京、老、诡、秘,不过虚浮粉饰之用,又何实进之可言。
冯子和者,上海之王瑶卿也。即清光绪间之“小子和”。上海以“小子和”与“小叫天”(按:指谭鑫培)并称,正如北京以“叫天儿”与“王瑶卿”并称。民九十间来平,初演于新明戏院,孙菊仙特为帮忙加入合演。洛阳桥中,冯扮一游女,孙扮一老先生,问其年龄,答十九岁,孙曰:好!你十九我七十九。又与李敬山等合演“英国血手印”,扮西装女子演侦探爱情剧,亦有风致。后乃与麒麟童于第一台合演反八卦去桃花女,桑林镇去包公之嫂娘,均老练。惟秀倩而欠沉着,故比王瑶卿之截铁斩钉的白口,则逊色一筹耳。
马派行头
马连良在近十年戏界中极占优势,因有“马派”之名,不只唱做念打而已也,即行头亦影响甚大。
温如之聪明巧妙本于天赋,一事一物,常思自出心裁。因之对于行头,有了许多创作。
官衣的补子,若按前代典章,其上之花样系按文武及品级而分。文者禽武者兽。戏台上概不加分别。“一品仙鹤二锦鸡,三四孔雀云雁飞”,武人则“一品麒麟二狮子”,惟有风宪官,内则都察院,外则按察司不论品级,俱用獬豸补服,以为触邪之象征。于是温如想到戏中御史如邹应龙田单及寇准等人,不可不用獬豸。此以时代而论,或者尚须考证,然剧中人之服装本为表现风格(按:可以简单理解为人物的身份),不能一一按照时代,即如纱帽官衣亦非代代如此。故温如此等讲究,确应认为细心之一证。
马褂上之四团,今多绣龙,前后心用坐龙,左右臂用行龙相对。但南府箱中另有狮子团之马褂,则专为校尉及武将之用。但在台上望去,骤难分别。故四团龙大为流行。记得王凤卿有四团寿字之马褂,此可各自从心所欲,要无多大关系耳。
官衣或蟒袍照例腰围玉带。玉带以竹篦为之,上裹以各色之缎子,再镶各式之白玉(方者桃形者长方者),实乃料货也。温如嫌其过重,创为金银线压绣之替代法。金线盘成之花纹,远看似镀金,白丝线盘成之花纹,远看似堆玉,而分量则轻便多矣。而此中制作法亦遂风行于戏衣庄,名之曰“马连良式的玉带”。予于此事,所见与温如不尽相同。予知温如之风格近于潇洒一路,而若文雅及学士派之官员,用此轻便固自相宜,但武将之蟒,则花纹不宜太细,而玉带之分量,亦不宜过轻。且台上之动作,在乎肢体运转得法,有时分量稍重反能帮衬得劲,如厚底靴子,最能起步,多人以为薄底靴易著者,未见其是也。
玉带之圈,系以三片合成,背后一片围腰,前面左右两片合扣,两片穿过两腋之带结。温如将左右两片之尾端与后片两头契合处,紧切于带结,则无论身步如何摆动,其玉带之方向决无变更,随身而转,无倾斜活动之虞。又蟒袍或官衣之两袖腕际一段,用软绸(约八寸宽)作里,则翻袖时特别灵便,此皆马老板自己的奥妙,予不惜为之公开者。
关于蟒袍之绣工,向有十团龙为常例,有用行龙者。两臂各绣长大行龙一,则前后心之坐龙,亦须放大,全身至少四龙。惟马老板曾创周身两条大龙之蟒袍,左右盘旋,两龙头在前胸左右,中间有珠,成二龙戏珠之式。龙身则由两臂而向后,爪伸于臂尾,交于后背。此种绣法,虽然大气,究觉单调。四五年前曾风行一时,今已改回十团之趋势矣。大约文官之蟒若系须生则十团最佳,若武官或文官中之花脸,则四龙较宜。
关于颜色,原有上五色下五色之外,予以为银灰色极美——(当然是深些的灰色)——惜乎未有以制蟒者。温如稍一思寻曰:周信芳在狸猫换太子扮包公曾有银灰底、金夹彩之蟒袍,甚好看,君今提醒,我亦打算来一件。予曰甚善。颜色宜深不宜浅者,因太浅则近于白或藕和,只能小生服用也。
温如所创蟒袍式样甚多,大抵参考小说之图象,如李盛藻禇遂良之袍,完全仿效马老板。下有水而上无蟒,只前后心有补服。此式在三国志、荡寇志图中常有之,亦甚为大方。惟纱帽翅之方头,则鄙见颇不相同。(1935年4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