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来唱绝花蝴蝶
李春来的花蝴蝶,大家知道淌马是一绝,绝在圆场的脚底下快而匀,步步踹在急急风的锣上,以致靴底衍成一条白线,其实这个还是后天的功夫,未始不是苦练所练得到的。李春来的绝是绝在鞭丝帽影的丰姿,远眺近望的态度,分明是一个一路相脚头的淫贼,绝对不是三河县的万君兆,八大拿的黄天霸,这个却是先天的才能,所谓绘形传神,谁也做不到,谁也学不到。其实李春来在花蝴蝶里的绝招何止淌马,多的是哩。
(一)阑干上的后压,卷帘,挂蜡
(二)两张半的拿鼎汉水,站定,咚咚咚三更鼓,屈指数完,马上翻台漫硬矗落地,背着的单刀早在空中拔在手里,一落地就撬门。
(三)打六股档的身手
(四)下水的乌龙搅柱,都绝得使千古武生一齐敛手俯首,服帖领盆。有这许多绝,花蝴蝶才被李春来带到棺材里去,整个儿从艺坛上绝掉了。
小杨月楼的两个奇迹
小杨月楼有两个奇迹:
(一)他的父亲杨天宝,就是当初一日在杭嘉湖赫赫有名的小天宝,是老生的底子,安派做派衰派靠背一脚踢,外加小生小丑,可是文戏不摔抢背吊毛,武戏不翻跟斗,所谓手心脊梁不着地。小杨月楼老生底子,改花衫兼小生,他武戏的瘾比乃父还大,所有私房戏,除李十娘外,都带打,却也不摔不翻;
(二)他父子都是喝好酒睡觉,从此长眠不醒。现在想想要像小杨月楼手里这样冲,身上这样边式,倒还没有第二份,不胜黄罏之痛。
从请宋灵说道风波亭
请宋灵,是一出聊资快心的理想戏,前段重武,后段重文,不无可看。在李吉瑞、小达子红的时候,着实吃香过,现在一黑到底,不再有人问津,毛病出在动的人太多,恰都武不出众,文不惊人,渐渐地使这出戏由滥而淘汰。我另外见过两份好的请宋灵,都符合身上好,嘴里帅的武老生标准原则,是吕月樵与马德成,尤其好在家数大方,没有山猫野猴的膻夸味儿。
风波亭,是一出记录历史悲剧,别人我不知道,反正我看不得这出戏,看了,非血压高,脑冲血,心脏病,兜的一齐来,结果一恸而绝不可,实在因为年龄关系,精气神再也钉不住过份重大的悲感而恨(恨岳武穆的愚忠)。风波亭戏大场子多,也文武兼重,所以比请宋灵还要累。我最满意白玉昆的儒雅漂亮,尤其是后头带疯僧扫秦,警惕言论,调侃口吻,辅之以疯狂态度,极绘声绘色的能事。最近我向范叔年弟借者一本老戏总讲,叫岳侯训子,恍悟风波亭不过将这本蓝本放放大而已。
训子的症结,是岳侯奉诏班师,旨着镇守扬州,又奉旨以撤兵怨望,岳云有信,约张宪起兵,要还兵权,无人臣礼等罪,着锦衣尉拿下,交三法司严究实情具覆,岳云张宪阻旨,被岳侯痛斥,始俯首侍父归罪,结果韩世忠诣秦桧代岳家父子剖理无效,只气得他掼纱帽,不干了,领着梁红玉,跨驴携酒,遨游西湖,改名清凉居士,自乐以终。这些都是绝妙史料,望伶界加入风波亭,使全剧更有价值。
按据老辈说,上海第一份请宋灵是吕月樵与孙菊仙双演,吕前武,孙后文。第二份才是李吉瑞。
关于白玉昆的风波亭带疯僧扫秦,现在补充几句。扫秦是昆腔戏,京剧界演唱,是苗胜春首创第一,时在丹桂第一台。李吉瑞演风波亭,分头二本,头本就是现在的风波亭,二本包括岳飞显圣,奸相惊心,疯僧扫秦,胡迪骂阎四个节目,是大个儿的歇工戏(李吉瑞个儿矮小,伶界叫他大个儿,藉以反映成趣,至于京伶李寿山绰号大个儿七,这是因为北京花脸都是小个儿,难得出着李寿山那尊堂堂六尺之躯的大像,正叫他大个儿,所谓春秋之笔,予之也,歇工戏是行话,意思轻头戏,让主角调剂调剂精神),归苗胜春饰疯僧,麒麟童饰胡迪,二人都苗头十足。后来苗胜春过班大舞台,单唱疯僧扫秦打炮,遂成为苗派名剧之一,从此文武老生纷纷演疯僧扫秦,都奉他为圭臬。
苗胜春是永胜和科班毕业生,本工梆子老生,兼工皮黄,无所不精,最得意的是黄派老头儿戏与尚派老生戏,生平在戏班教过三个弟,逢到一个贵人,交着两个好朋友。三个弟是把兄弟麒麟童,师兄弟白玉昆(白在永胜和演武旦,叫白胜萍,出科后改名小绛州,改工后再改白玉昆),徒弟马盛龙,贵人是杜月笙先生,好朋友是慧海大师与芙蓉草。讲到苗胜春身上,环顾南北,边式第一,腹筒极宽,健谈臧否人物,洞中肯綮,我拾着他不少牙慧,他与麒麟童拜盟,行二,我尊称他二哥,他直截痛快地叫我瘦竹。
戏班有两句不朽之论,说是千学不如一看,千看不如一唱,将学问、文章、经济包括净尽,扫除空泛,崇尚实验,决计不成功纸上谈兵的秀才,决计成功纯粹精湛的名伶,希望票伶两界不要再学而不看,看而不唱,但看卑人(不是宋公明),只占着一个看字,于是既没有实学,不会说法,更没有实习,不会现形,半瓶醋到底是半瓶醋,我只有三分强瓶醋,连酸都不够哩。
我所见过的宽肚子,最得意的一份是苗胜春。苗胜春的好处是博而精,敢情他是一事精,百事精的张君瑞,绝对不是纯盗虚学的处士,待我将他各行通透的戏介绍出来,吓得煞人:
(一) 武净,尚派收关胜、拿高登、牟驼岗小梁王、万花楼韩天化
(二) 武生,穿软靠厚底靴到底直到现在,任凭那一个头牌武生唱不到他那般红法的走麦城关平。
(三) 须生,群英会武侯
(四) 老旦,天雷报贺氏
(五) 小丑,疯僧扫秦疯僧,落马湖樵夫酒保,独木关老军,打棍出箱报录,潞安州哈米蚩,打严嵩严侠,路遥知马力日久。
(六) 武丑,冀州城报子,割发代首胡车,连环套朱光祖。
以上我出出看过,不止一二次,他的本工正戏是文武老生,尤其好的是黄派老头儿戏,在南通更俗剧场独挡一面,连红若干年。提供铁证,麒麟童、白玉昆二人的反五关都是他给说的,另有一个得意弟子,是武丑名票孙老乙先生,孙先生的戏,没有瞻仰过,名师高弟,决错不了。
张荣奎面非余叔岩
我曾经在剧话里说过双戟照双刀使,有朋友检举我大错特错,因为倘然双戟真的照双刀使,武戏太容易学了,我不敢辩,不过自有道理。照初级说,双刀花里有大刀花,双戟花里有双刀花,如是比例,似乎比较显易些。如果严格讲,每一样把子有它固有的把子(第一个把子解释家伙,第二个把子解释打法),受过好传授的当然分别得出,分别不出就是没有受过好传授。记得张荣奎曾经把余叔岩问得顿口无言,他问:老三,珠帘寨的对刀,你大概是钱金福说的吧,你须明白,倘然花脸饰李克用,行,你是老生,使花脸的大刀法,欠妥。老先生不严则已,严则有如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