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河谈荟
阴阳河,是梆子花旦戏,老万盏灯翻成南梆子,南梆子属于皮黄,皮黄花旦遂多一出戏。前段跑鬼,注重排头(翻摔总名),后段挑水,注重跷工,很有看头。做工老生张茂生,是夏月珊的红活儿,武生反串,赵如泉始作俑。赵如泉有一个人所不逮的绝招,随便谁挑水那场换镶鞋,惟有他厚底靴到底,脚底下的功夫高随便谁一筹。
花旦饰李桂莲,表情首推皮黄班小子和,功夫首推梆子班小如意,两全其美首推坤旦粉菊花。她扑帐子四张岔(意思从四只桌子拍一字落地),上软阑干,转担大圆场,前无古人,迄今尚无来者。
雅观楼谈荟
李存孝,是一个小孩子,所以归小生应行,李存孝的戏都是皮黄,只有雅观楼是昆腔的,京派小生都会,实至名归的——不谦虚——是五百年前共一家的朱素云,这一点,我要怪我们江南小生自暴自弃。自从沈砚香作古,牛松山退休之后,竟然没有人动过雅观楼,以致于被张翼鹏异军突起,改为盖派武生戏。虽然仍旧照小生的纲词演唱,但是被京派小生说起来,总要笑他们坐失天下,希望我们江南小生急起直追,还我河山,正来得及。张翼鹏的系统是乃父盖叫天教他,李少棠教盖叫天(李少棠是盖叫天的大舅子),沈砚香教李少棠(李少棠是沈砚香的弟子)。
一箭仇谈荟
关于一箭仇,有很奇特的分野,杨小楼绝对不唱,杨派武生唱否参半,唱亦当乏戏唱,没有靠它卖钱的。尚和玉把它列入打炮戏,尚派武生非唱不可,而且非唱好不可。以上是北派武生。南派武生差不多人人会唱一箭仇,却唱否在所不计,因为不及别的群戏卖钱。然而盖叫天唱得极好极红,声誉不在恶虎村之下,以致盖派武生也非唱不可,非唱好不可。
其实一箭仇另有两派好的,享名在尚和玉、盖叫天之前,分述如下:
(一) 沈韵秋(按:沈韵秋殁于1926年10月7日)派,揉肚子的耍髯口,被盖叫天奉为圭臬,下场左右踢鸾带,张德禄私淑得很像。李春来为捧老朋友,先饰燕青,陪棍破枪,沈韵秋意不过,请与自己对换,李春来不肯,仅允升一级,饰武松,陪单刀枪与拉拳,由此可以想象得出沈韵秋的精湛。
(二) 常春恒派,是常家的家门戏,研究得不同凡俗,角色如下:常春恒史文恭、常国泰(父)武松,常云恒(兄)卢俊义,茹福麟(妹倩)燕子青,不传外人。后来常国泰老了,常春恒就挂单不唱,因为要教成功一个武松,老头儿累不了,常春恒自己不善说戏,全中国只有一个外人说得出常派全剧把子,是马春樵,他曾经抵茹福麟的坑儿,饰过燕青。
逍遥津谈荟
刘鸿声有两出戏,词儿与众不同,一出是斩黄袍,分老新两路,老路斩黄袍的“他三人一样把话讲,孤王酒醉桃花宫,丹凤眼来看端详”,大家知道,新路斩黄袍完全另编,当时不作赠送戏词,我一句没有听会,如果老唱,凭我这一点点小聪明,未始听不会,无奈只唱得一回,因为觉得台底下有些不认(行话,因不了解而不欢迎叫不认),马上收起来,仍旧唱老路的,大约在北京天津也没有再唱过,以致休说我,连伶界高庆奎、王斌芬、钮玉庚、小鸿声(都是刘派专家)也无从听会。
一出是逍遥津,词儿完全与孙菊仙的两样,据说是刘景然供给的古本。我当时在大舞台担任地下广告(我是丹桂第一台的出面广告主任,大舞台、亦舞台、天蟾舞台、共舞台都是兼的,后来在天蟾出面,直到脱离剧界为止,有两家的钱,我从来没有赚过,是九亩地新舞台、蒙古路春华舞台),提议新路斩黄袍前车可鉴,应该将逍遥津的词儿公开发表,以资按索。前台经理童子卿、后台经理赵如泉遂领我拜会刘鸿声,将两大词儿抄下,刊在戏单后面,果然观众对词而听,大红大紫。可惜我没有留底,词长一时听不会,听会了,时隔数十年,也早忘掉,只记得欺寡人特别多,找人辰辙,剁的句子层出不穷,累工之至。前天承范叔年弟借给我一张大舞台老戏单,后面刊着刘鸿声的逍遥津唱词,就是我手录的,喜而正反面一股脑儿照刊如次。
范叔年弟借给我的这张戏单,可以当古董卖,先从正面抄起,正面是大舞台,地址英租界三马路,电话五九九号,日期已未年闰七月念七礼拜六夜戏一览表,戏目是刘春秀清河桥,马俊山打龙袍,佳楣、赵竹卿夺彩头,陈月楼、苗胜春收关胜,刘慧琴、于振庭十八扯,赵如泉、应宝莲八蜡庙,毛韵珂、姚俊卿梵王宫、白玉昆长坂坡、刘鸿声逍遥津,票价是二层楼花楼一元二角,楼下官厅一元,正厅五角,三层楼三角,茶钱一角,并注明夜戏准旧时刻六点半开锣,一点钟止。敢情那时已经行新时刻,又风扇十点钟起暂停一刻,可以说周到之至,反面是刘鸿声逍遥津的词句,共两场。
(一写诏)穆爱卿受君妃大礼恭敬,你就是我朝中救国之臣,叫梓童急忙忙预备白绫,未写诏不由孤泪沾衣襟。上写国家遭不幸,曹奸贼蓄意谋篡龙廷。带剑上殿心术不正,上欺天子下压群臣。在金殿孤一言贼心不顺,拔宝剑刺杀寡人,若不是众卿保得稳,险些孤命难保存。孤今一死何足论,不忍忘了汉乾坤,众卿见诏兵发定,四路进兵灭贼人。草诏之上言难尽,双手递与梓童听,替孤嘱咐多谨慎。(下句伏后接)
(二逼宫)汉献帝在后宫伤心难忍,可叹我父子们悲切切冷清清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好不伤心。伏皇后到此时难保活命,我君妃生离散惨不忍闻。二皇儿年纪小孩童之性,哭啼啼与孤王要他娘亲。想奸贼不由孤咬牙痛恨,上欺天子下压群臣。欺寡人贼带剑上殿孤见他不敢责问,欺寡人贼霸专朝纲目无君王自专自尊。欺寡人孤只得百般谨慎,欺寡人孤只得时刻留神。欺寡人贼奏本是非曲直孤不敢辩论,欺寡人孤有命贼胆大妄为抗旨不遵。欺寡人贼自由行动孤不敢过问,欺寡人孤见他气色不正,吓的孤乱了方寸。欺寡人孤见他带怒含忿,不由孤吊胆提心。欺寡人百般蹂躏万分残狠,欺寡人贼败坏纲常逆了五伦。欺寡人好一似奴仆受训,欺寡人好一似虐待家人。欺寡人好一似无辜良民被贼围困,欺寡人好一似冤屈囚犯瞑而受刑。欺寡人好一似蛇蝎毒狠,欺寡人好一似虎狼把狐吞。欺寡人好一似前世怨孽今生报应,欺寡人好一似狭路相逢对头仇人。欺寡人好一似阎君索命,欺寡人好一似恶鬼勾魂。欺寡人好一似残兵败阵无投奔反被贼人困垓心难逃命难生存任贼斩任贼擒孤坐以待毙谁来救应,又听得宫门外喧哗之声。
欺寡人共有二十三个,剁句甚长,恕不圈断,极其绕嘴,多唱之下,不难吃准板头。照刘鸿声的词儿唱,要一气呵成,真得有调高响逸的嗓子与九牛二虎的劲头,否则不用说唱完,一半也钉不住,就得拉了,叫我怎么能够对刘鸿声的唱工不佩服得五体投地呢。尤其是刘鸿声唱得写意,好似吃蹦豆是的,入口而化,若无其事,不作兴挂一点弹眼落睛,面红耳赤的相儿。难道真的不累么,七个知道,天知,地知,自己知,二皇儿知,我知,大家知。饰二皇儿的是范敏儿与小客串,范敏儿就是借这张戏单给我的范叔年弟,小客串就是张桂芬的儿子张竹轩,一人一只臂膊被刘鸿声攥得生疼,足见他使劲的症结。使了劲怎么不累,叔年弟告诉我,我告诉阅者,于是大家知道,累得不显,才是圣品。这张戏单,搭着二十九年,叔年弟那年才十一岁哩,上面所有的角儿与底包差不多有一大半已经作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