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竹庐剧话

 

花脸谈荟

    从扮戏的剃头上,可以看出时代性,京剧发祥于清朝,清朝的人民将额骨头上的发剃得高高的,伶人齐发化装,所以网子是勒得高高的,显出脸盘是大大的。民国肇兴,伶人为扮戏的关系,剪发而不留发,后来为顺从潮流,也留发,以致齐发勒的网子连带低掉三寸,于是脸盘显得小小的了。然而花脸总是脸盘大好看,所以惟有他们照样剃头,如若不剃,用布将头包没,将脸勾到布上去,庶免脸盘显小。武生反串花脸戏不肯剃头,更没有包布的功夫(当然是功夫,包得不得当,头勒得不够紧,随时就要捵掉),势必至于盔头压到眉毛上,再挂上满,面孔所有无几了。现在我大声疾呼地提醒武生们,不反串花脸戏则已,反串则应以杨小楼为法,终身剃头。
    有一出花脸戏,虽然是配角地位,却比白马坡好看,是取金陵的赤福寿,白马坡完全注重武,只要大刀片抡得动,就是滥竽。取金陵在遇胡福后,有大段做工与念白,没有文戏底子,休想应得了,我很爱看刘砚亭的。
    从前嫁妹、火判、竹林记于洪、琼林宴煞神、青石山周仓,都要喷火耍牙,单耍牙的金钱豹豹子、双龙会杨七郎等,北派小菊笙(李宝櫆的父亲),南派哑巴王益芳(王少芳王小芳王仲臣的父亲)最拿手,我在迎仙、新新舞台看王益芳陪林树森白马坡的马童,也耍牙,颊上添毫,令见者惊喜欲狂。
    铁龙山起壩,格律是孟七严(单手壩到底,左手老握着剑柄),功夫是尚和玉好,派头是杨小楼大。难在眼神须切合仰观乾象的题旨,黑满与剑繐须不紊乱,要在忽慢忽紧的锣鼓里出色当行,恰非苦练十年莫办。
    据老前辈说,当初一副戏班只有十八个人,所以叫十八顶网子,尽这十八人表演,于是只分行当,不分文武。意思个个是经文纬武,兼而娴之。逢到人头不够时,只好一赶几的带起来,一赶三是极平常的事,真是够忙碌的。有一位大奎官,姓刘,名万义,唱花脸,就是南北第一摔打花脸小奎官刘善华的父亲,文的唱二进宫、打龙袍、御果园,武的唱白马坡,以干拔的抢背卓绝一时,你看老先生的本事大不大。后来戏班规模渐渐宏大,演员渐渐众多,于是分了行当再分文武,文的生旦净丑,遂不动武的生旦净丑的戏,那就莫怪我看刘永春的全本锁五龙,软扎巾,大额子,翎子,狐尾,绿硬靠,使金钉枣样槊,打接八件。又连环套盗马的马趟子,要惊异起来了。后来请教刘大爷,才知道八大拿的恶霸个个都是正场花脸的活儿,不像现在正场花脸最多反串金大力,拿铁方梁抡一下大刀花,就算武功不含糊哩。
    随便什么把子,以戏的多少为标准,武生使枪的戏多,所以枪拿在手里就得样,拿大刀就差了。二花脸使大刀的戏多,所以大刀拿在手里就得样,拿枪就差了。因此之故,武生怕演金雁桥,二花脸怕演铁龙山,因为这两出戏枪与刀都要使到,更加显出得样不得样了。
    二花脸讲究气魄,铁龙山与收关胜,拿高登与嘉兴府,金钱豹与青面虎,绝对是各个身份,不许雷同,先生教徒弟,须待徒弟能够将元帅、山寇、恶霸、英雄、妖怪、寨主分别清楚,然后再教他金沙滩、四平山、竹林记、白马坡、九江口、博望坡等戏,才学得进,否则没有门儿。

    按:朱先生说得没错,民国改元,要求人民剃头,许多演员都不愿意剃,许多就是因为没了辫子会引起勒头戴帽等等实际的麻烦和困难,就这一层,名票乔荩臣在报上呼吁演员要改进技术,发辫还是剪的。当时那个演员剪类辫子,报上还把名字登出来,所以当谭鑫陪剪辫子的那天,报上是大做新闻,可不亚于如今的头条消息,也算一个时代的遗影,所以朱先生“从扮戏的剃头上,可以看出时代性”的话说得真好,不光看出时代性,甚至还有演员表演的技巧的问题呢。

八义图谈荟

    唐韵笙的戏,从前看过,忘了,这次还没有看过,照戏目臆断,是一个文武老生脚色,能够动艳阳楼,手腰腿三项功夫一定错不了。
    闹朝扑犬,是唐韵笙的打炮戏之一,也是他的私房戏之一,看看很陌生,其实就是老得嚼不动的全本八义图的一段。现在来谈全部八义图,屠岸贾冤杀赵氏满门大小三百口,仅留孤儿,全靠八义救助,才得结算血债,报仇雪恨。
    (一) 周坚,是一个酒徒,被酒家追偿积欠,一钱逼煞英雄汉,驸马赵朔代为付讫,并收留在家。周坚面貌与赵朔相同,后来代赵朔受戮。
    (二) 灵彻,是一个樵夫,拾桑奉亲,贫病交加,饿倒首阳山,赵盾(赵朔之父)怜而赒之,后来灵彻驮着赵盾,逃出都城,藏在自己家中,养老送终。
    (三) 鉏麑,奉屠岸贾之命,行刺赵盾,临时见赵盾是一个忠臣,不忍下手,却又无言答对老奸,触槐而亡。
    (四) 提弥明,闹朝扑犬,打死神獒,赵盾才免饱彼餐吻。
    (五) 韩厥,奉屠岸贾之命,把守后宰门,以防有人藏出孤儿,驸马出亡,公主在宫中产子,屠岸贾不能进宫搜孤,程婴假扮医生,进宫替公主诊脉,将孤儿藏在药箱中带出,被韩厥查获,程婴晓之以大义,韩厥自刎明志。
    (六) 公孙杵臼,是程婴的义兄,程婴将孤儿认为己子,将己子惊哥冒充孤儿,交给公孙,然后情报屠岸贾,孤儿被人藏出,寄养在公孙处,屠岸贾搜查是实,立毙杵臼。
    (七) 惊哥,被屠岸贾带回摔毙。
    (八) 程婴首创反间谍,救出孤儿,牺牲亲生儿子,保留赵氏一线单传,仁至义尽,亘古一人。
    关于八义图的八义,我的能详,该感谢老兄弟范叔年借给我昆腔院本《八义记》,我是照它摘录的。惭愧的很,京戏八义图,我只看过工劝妻夺子到搜孤救孤的,这就算很全了。从闹朝扑犬到报仇雪恨的整本大套,我生也晚,未获欣赏,不过听老辈谈某老伶工非带挂图不可,徒滋神驰而已。京戏对于说画,叫挂图,现在待我来做一个总归纳的报道。
    八义图是一张图画,载着八个义士协救赵氏三代的故事,别名若干,首阳山、赵屠恨、搜孤都叫。行当如下:程婴唱工老生,程妻青衣,公孙杵臼做工老生,屠岸贾铜锤。北京人往往诩述谭鑫培陈德霖贾洪林何桂山合作的人物之盛,我在上海也见过两份好的,一份是在新舞台,是孙菊仙、小子和(按:即冯子和)、小连生(按:即潘月樵)、曹甫臣(曹蕙芳、曹四庚的父亲),一份是在丹桂第一台,是汪笑侬、王灵珠、麒麟童、冯志奎(冯志奎应架子花脸,脸谱与功架,占董三雄后第一位)。至于现在,目的仅在占一个戏码,八义图戏单上只写三个名字,戏只演法场一场。试思这又简单到什么程度,以致于公孙杵臼从做工老生降到硬里子,更从硬里子降到扫边,只凭程婴的一捋完,还有什么看头。老戏不振,这样的断命掐(行话,戏长减掉若干场,叫掐),自是一大罪因。从此我们该不唱则已,唱则必全,不许掐才是。

拿高登谈荟

    拿高登的打,该紧里带慢,才合场面上开的“一封书”的家伙点。东三省派武生却大都尽金不慢,以致“一封书”失去漂亮劲儿。我不得不纳闷他们何不始作俑,索性教场面改“急急风”,倒比较直捷痛快呢。同时我对编排拿高登的那位老夫子,追致至尊敬礼,他教场面开“一封书”,就是限制高登不可打得太紧,借此表现恶大少爷艺高胆大,恃强轻敌的写意。东三省派武生呵紧一气,甚至家伙扔给检场的,自己不下,蹲着左绷右弓的势儿,冲着台底下,两手更替着捋耳毫子,这个臭贼式的蛇足,才添得使对手四方一个个僵得莫名其逗哩。拿高登每套打罢,总是高登在下场门台口,照例,这是败的地位,难道高登败了吗,我以为然而不然。高登是酒醉艳阳楼,仓促应敌,来不及拿称手兵器(高登的称手兵器是什么,可恕我不知道),抓着什么是什么,总觉不合适,结果在丛殴下毙命,不是败在单对上而是败在攒盘上。
    老例高登归武净应行,戴棒槌巾,穿披,箭衣,王永利王益芳两份很好。王永利有一手绝招,被八把石锁压在仙人担之下,摔一个硬抢背而下,干净利落,不可言状。

取南郡谈荟

    柴桑关与柴桑口绝对是两出戏,柴桑关是周瑜病故,柴桑口是卧龙吊孝。柴桑关是八本取南郡的第八本,小生从来不单演,武生零拆碗菜,计南北两巨头,上海第一个是杨瑞亭,他在二马路天蟾舞台,贴巴丘计,带病房归天。北边第一个是杨月樵,此人我没有见过,久站东三省,他贴柴桑关,就是王虎辰的周瑜归天。王虎辰之前,早有两个武生演过,薛银麟贴柴桑关,刘四立贴三气周公瑾,不过都没有演红,的确是王虎辰以文武唱做四个字俱全,一鸣惊人,一飞冲天的。 至于正式小生取南郡,我见过朱素云、程继仙两份,程继仙的本子传给俞振飞,有机会不妨二五(麒老五与江南俞五)妙合,将这出老戏提倡提倡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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