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密涧谈荟
断密涧一名双投唐,又名双带箭,是老生的蚀本戏,(一)扮相扎巾箭衣马褂,头上比武家坡汾河湾的鞑帽难吃消得多,(二)剧情是硬性化,非有高亢的嗓子,唱不了抬杠的娃娃调与快板,非有激烈的表情,显不出愤懑的挂心骨,一切比武家坡汾河湾的室人交谪费劲吃累得多,换两句话说,须有天赋特厚的嗓子与高等传授的戏料(包括手眼身法步),混孙朦世是不行的。何谓蚀本戏,此戏一半面子,一半夹里,算他面子扎足,不过是与花脸的对儿戏,一个不得法,就得给花脸跨刀,那可只有夹里,没有面子。加以李密做事不够人味儿,王伯党殉他一死,观众认为失当。戏一不够人缘,简直白唱,所以历古以来,有唱红斩黄袍、辕门斩子的刘鸿声,没有唱红断密涧的老生。唱是小问题,大问题还是不得天时地利以外的人和。有人告诉我,李顺亭的断密涧不错。讲到不错,我倒反过来问,王文祥的父亲白眉毛王玉芳,高盛麟的父亲高庆奎,这两份总赛得过大李五吧。
按高庆奎在丹桂第一台主演麒麟阁,计担任秦琼、伍健章、伍云召、王伯党等角。前部王伯党反串小生,饰东方氏的是元元旦,后部正式老生,饰李密的是增长胜(李寿山的徒弟),老高的多才多艺,在麒麟阁里漏个明白。
八郎探母谈荟
这出戏分梆子皮黄两路,梆子归老生应行,皮黄归小生应行。小达子在丹桂第一台以梆子姿态演出,贴南北和或南北共和,恰值南北政府议和,派戏先生无非小施才情,借此志庆,那里知道从此成为正式戏名,八郎探母四个字倒再也没有人贴了,你看“人造”的力量伟大不伟大。后来杨瑞亭、麒麟童、赵如泉先后以皮黄姿态演出,尤其在伶界联合会的会戏里集合各舞台名角,分任一切角色,蔚为名角合作会串的大观,不知道卖过多少满堂。至于皮黄小生演八郎探母,老辈王愣仙我没有见过,小辈里好象只有叶盛兰一份,希望盛兰多多提倡八郎探母,给小生漏脸,功劳决决不在全部罗成与李存孝之下。
天仙茶园,是江南梨园的学府,不知道排出过多少戏,最著名的割发代首、洛阳桥、全部大名府、宋十回、连台十二本铁公鸡、八本绿牡丹、八本雁门关。雁门关从杨七郎打擂起,到八郎探母,宋萧媾和止,分八天唱完,是没有四郎探母。据说四郎探母是从梆子译出,连台雁门关是从高拨子翻出,徽班只有八郎探母,没有四郎探母,为免重题,付诸阙如也罢。后来总纲流传到北京,可是只红了第四本第八本,第四本别名抱枕头,梅兰芳从前常演,现在黑掉了,第八本就是八郎探母。至于王玉蓉、黄桂秋的全部八门雁门关,是王瑶卿的秘本,总合四八郎两次探母,写意些,分两天唱完,狠一狠,一天沙蟹,又是一道窪儿,与天仙茶园的雁门关无涉。
梆子四郎探母,我看过五份,是潘月樵、元元红、小达子、小香水、彭瑞林,我对于梆子的洒头与甩发功夫,素来钦佩,不过觉得与南北和犯了一道汤,因此服膺天仙的雁门关割爱四郎探母,深得裁剪之道。
投军别窑谈荟
投军别窑,我们只知道麒派一种,据老辈说,来路是梆子,扮相是大叶巾箭衣马褂,谁译成皮黄,不知道,许是小连生吧。小连生后来贴真姓名潘月樵,他是梆子底子,顺手改造,也是有之,小连生是江南第一个正宗做工老生,私淑者实繁有徒,遂留下例,归做工老生应行。其实全部梆子红鬃烈马,只有两个薛平贵,彩楼配到万里缘,小生应行,所谓两国招亲,赶三关到大登殿,老生应行,所谓两国封王。做工老生动投军别窑,非但扮相变掉,连应工原则一切的一切都变掉了。由此类推,蜕化出若干派,鼻祖是潘派,恪宗者是赵如泉,支裔是小孟七。小孟七以潘派为经纬,加入自己的心得为纬,结果自成孟派,恪种者是张国斌。麒麟童是第三代祖师爷,在潘孟两派以外另树一帜,而且当全中国的家,艺术成功,值得钦佩,恪宗者遍南北。内中有两份兼宗(一)弟子高百岁,先宗小孟七复宗老牌(二)非弟子陈筱穆,先宗小连生复宗老牌。此外也有那派不宗而通大路的,是由林树森、张少甫。至于纯粹以小生姿态演出,恐怕只有牛小山(按:牛松山之子)一份了。
按万里缘是苏武牧羊的别名,这里我借用为招驸马的别名。
女起解三堂会审谈荟
我小的时候,所谓女起解三堂会审,只有梆子,没有皮黄,后来见着两份皮黄,是孙瑞堂(孙少棠——孙三儿的父亲)、郭秀华(郭蝶仙的父亲)。皮黄女起解三堂会审发祥于北京,第一个享名的是余紫云,风行到天津,孙瑞堂第一个享名,但是人到上海而戏没有风行。直到梅兰芳南来,才推而至于全中国,梆子派顿由落伍而淘汰。在落伍淘汰过程中,崛起过一个怪杰,是王灵珠,梆子皮黄都会,时在丹桂第一台,后台经理麒麟童捧他,派十次,七次皮黄,三次梆子,果然赢得观众一致赞誉为博而精。后来还有过一份,是王兰芳,可惜挂不着头二牌,以致显不出来。
有人说,不论梆子皮黄,苏三一律登跷,后来一律大脚片穿镶鞋,是陈德霖起的头。登跷的苏三我见得多了,不过将放脚的功与罚加诸皮黄,我持异议。因为我亲眼目睹过梆子前辈名旦五月仙、天鹅旦、崔灵芝,他们就是大脚片。那个时候上海人对于皮黄女起解三堂会审,梦还没有做着哩。不论功罪,该属梆子,皮黄恕不负责。固然,金琴仙(麒麟童的父亲)、筱喜禄(就是陈祥云)、伍月华(陈伍二翁至今健在)都先梅兰芳若干年在上海演皮黄女起解三堂会审,但是都还在五月仙之后,所以放脚这一个问题,咱们皮黄老哥们管不着,得向梆子班去找作俑者。
全部玉堂春,有一出被禁的浪漫戏,就是在神案下叙情的关王庙,不论全部或单演,归花旦应行,绝对登跷。那么起解会审如何会大脚片呢,尤其是全部,当场更显不合理。有人说,苏三吃官司,没有心思修理敲钉钻,以致放大了,这是歪理。拙见苏三从嫖院到会审,始终是花旦作风,应该一个花旦到底,登跷无疑,根本不是青衣的活儿。所有梆子皮黄青衣单演起解会审,耍崇公道的老头,哼呀吭呀的劲儿,都不合青衣冷艳的原则,庖代而成僵逗。外加单叉裤下一变绰板脚,使苏三当场畸形,迹近妖怪,万万要不得,所以我主张苏三归花旦复辟,出出登跷,青衣绝对不许再越境犯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