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河东谈荟
下河东,是一出好戏,金少山在老共舞台常于苗胜春合演,允称珠联璧合。大家现在认为欧阳方有才难之叹,我却认为多如过江名士,呼延寿廷才难哩。自张荣奎作古,苗胜春灰心后,至今没有相当人才。这个角色难在两个跟斗上,据故靠把老生教徒弟,其难岂止登天,简直吓得死人。呼延寿廷跪在欧阳芳的面前,遵命抬起头来,甩发从前面甩到后面,恰好落在四面靠旗当中,同时将靠肚托好,待欧阳芳迎面一脚,跪着起法,摔硬抢背(也叫拨浪鼓),一落地,马上存头躲过欧阳芳的躁头(躁字借用,意思踏),站起来,欧阳芳顺脚踢中护心镜,再摔锞子。一口气多少花头,没有超人功夫,休想来得了。
李陵碑谈荟
李陵碑,是一出二黄唱工重头戏,比任何二黄戏难,不是难在唱上,是难在做上。因为穿着软靠,要表演种种洒头,不容易象真,尤其是半个大刀花的身段,卸甲丢盔的手法,不容易干净利落。就是地地道道的衰派戏,可是演者须有相当好的靠把功夫,否则表演成功一个糟老头子,如何对得起令公老英雄。然而有了相当好的靠把功夫,却只许适可而止,不可肆意发挥,否则表演成功精神矍铄的黄忠,不是冻饿殉难的孤军老忠臣。李陵碑在今日当下,渐渐沦为黑戏,原因就是大家自省唱不好而不唱。冥忆故人,得三份好李陵碑,谭鑫培文武全才,刘鸿声唱工以遒劲胜,孙菊仙唱工以苍凉胜,二人都是票友出身,身上比老谭差了。
按有两份特殊李陵碑,头里带令公失刀,被困两狼山,漏大刀开打,该剧从前有黄月山单演,现在该两份放在碰碑前头演全,当场文武兼备,当然倍觉可观,是麒麟童和刘汉臣。
箭衣戏谈荟
跟内行深切研究过,老生之难,靠把戏倒还次之,最难是箭衣戏,因为穿到箭衣,一定是武士,须气宇轩昂,身段峻峭,尤其是沪剧女看灯打话“出手出脚活格能”,手脚须干净边式,才合格。有一样不合格,就显鼻子显眼,抖底显出来,一点儿没有法儿遮盖,所以从前小孩子学老生,开蒙戏不外江东桥、文昭关、四郎探母、赶三关,就是打好箭衣底子,这是公理。穿箭衣好看,穿随便什么行头都好看了。我看戏四十年,看着过一个怪杰,此人弱不禁风,靠把戏根本不动,但是穿箭衣身手之好,一时无双,就是有黑头晕痼疾的罗筱宝。
真刀真枪谈荟
狮子楼、鸳鸯楼、翠屏山里的真单刀,嘉兴府里的真扑刀,谁首创发明,我生也晚,不知道,几十年来,也算得打听了,至今还没有打听出,请阅者指教。当时无非凭真的一个字来炫人骇俗,拿在手里,摆摆架子而已,绝对不打。就是狮子楼有一套夺刀,完全踩恶虎村的模子,一个使刀,一个徒手,叫夺有余,叫打不足。天仙茶园排得胜图,后来改名铁公鸡,丹桂茶园排左公平西,都全体使真刀真枪,也只使不打。张德俊在界牌关里首创真枪扎枪,与恶虎村一样,一个使枪,一个徒手,不足言打。盖叫天在四杰村里,使真刀与拐,与朱氏兄弟打刀拐枪单对,这才是真械打武的皋嚆矢。何月山演三本铁公鸡,刀对刀,枪对枪,集真刀真枪的大成,蔚真刀真枪的大观。所以照我知道的叙下来,真械打武的先觉该推张德俊,张德俊就是张云溪的父亲,翻摔打上(包括上高上阑干)都好。陪他扎枪的是李德山,敢情李德山本傍张德俊,后来才归盖叫天。现在傍唐韵笙的李春元,不知道与李德山是什么关系,若干年前,我见过一张李春元的林冲夜奔剧照,注李德山之子,不知道是一是二,如果是,将门虎子,可喜可贺。
现在想起一位老伶工,是张德禄的父亲张顺来,他在四杰村里打三节棍,称绝一时。德禄三节棍打得不同凡响,尽得衣钵真传。不管三节棍是不是张顺来发明的,反正可以算是真械打武的滥觞。徒手夺刀,还有一套火暴的,是武松打店的双攮。当时是张顺来与李祥麟(李君玉的父亲)的绝对,后来数盖叫天与祁彩芬。祁彩芬起爬虎,盖叫天将攮子从他头上掷过,爬虎落地,攮子也落地,恰戳在他脖子旁边的台板上,稳狠准的惊心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