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竹庐剧话

 

法场谈荟

    法场,文的不外乎结结棍棍唱一段做一番,例是六月雪、一捧雪,武的不外乎夏衣劫救,火火爆爆的打一套,例是嘉兴府、鸡爪山、贾家楼、闹江州。现在专谈武戏的法场。
    各个法场的打法,当然各个不同,但是不同当中一定有一点同的,是官方的将领一定是武老生应行,使大刀的总兵。大刀是二花脸的本命星君,所以二花脸一上年纪,摔不动时,就反串总兵,这是武老生情让的美德。有人说总兵归武老生、二花脸二门抱,他简直有篡武老生位的野心。我见过好的总兵,武老生是沈韵秋、张少甫、苗胜春、李瑞亭,二花脸是刘廷玉、尚和玉、王益芳、程少余、刘振九。大刀的好坏在乎刀背刀刃分清不分清,把活不活。倘然逢到枭头剁头,不是刀刃不是刀背,甚而至于横转刀面胡敲,那还是刀法吗。倘然两手攥住刀杆,不离窝儿,这叫死把,迹近木偶,太不雅观。目下艺术进步,大刀一律活把,不再有死把,可是好刀法还没有人人化,最少有一二折仍旧是大刀里打处枪与棍的解数,缘故是跟的不是好先生,得着的不是好传授,所以如此。
    按老前辈说过,有一个大刀专家,叫大刀十二红,就是王金元的先生,我没有看着。

宫女谈荟

    据老前辈说,宫女从前比现在难得多,现在零碎女性剧中人都归正式旦角饰,从前概归宫女承乏。宫女非但管零碎女性剧中人,连次要男性剧中人也要管者。宇宙锋的哑奴与天水关的关兴是最好的例子。阅者对于关兴,一定没有意见,对于哑奴,恐怕要认为不开口,不好算角色,那么我另举一个开口的例子,是四郎探母的九妹。四郎探母一共七个旦角,行当如下:佘太君老旦、公主花旦、萧太后正旦、四夫人武旦、八姐二旦(就是二路花旦,除了老旦彩旦,一切旦角里子活都归他包办)、九妹宫女、丫鬟彩旦。从前戏班范围小,六门旦角,每门一个,不叫宫女饰九妹,四郎探母就演不成功。这么一看,宫女兼管零碎旦角、小生,开口、不开口(外加得上弦哼几句),一股脑的活儿,你看够多么难的,现在完全被正式零碎小生旦角给瓜分了。

班规

    戏班有几条极好的班规,如果家柏庐先生活的现在,一定采补朱子家训的不足。戏班切忌羊毛行为,羊毛意思近乎外行,外行意思不懂戏班规矩,戏班予以谅解。羊毛意思内行犯外行行径,援明知故犯例,罪加一等,戏班绝对不可谅解而须从严惩处之。
    譬如说,角儿已经扮好戏,临时发生不能忍耐的事变,卸装不干了,在他,认为合则留,不合则去,理无不合,那里知道羊毛犯得割割裂裂,应该钙戏演完后评理,如果评下去不满意,明天在未开锣前贴告假条子,这是合法手续。当场卸下来,谓之耍羊毛。本来该事变是错的,他是对的,如今对换地位,他是错的。能够有人打圆场,重新扮起来,演完戏再说,那是上上大吉,倘然坚持极端,以致台上断链脱节,激起啸堂退票的风潮,除本人负完全责任外,还有被控祖师堂,由打鼓老开公堂,判决罪名,重者打刀撇子,轻者罚请通堂酒。这条班规的好处,是交涉循乎正规途径,杜绝临场干搁的流弊。
    按:看了这段,想到当年汉班名旦月月红(小名吴红喜,大名吴锦,字丽卿,别署笠青)因与后台有隙,醉酒头场演毕即掭头卸装,以致被逐梨园,离京三百里以外方许唱戏,可见当时班规之严格啊。
    场面检场配角有错误时,主角须不动声色,以免观众觉察而喝倒彩,等到戏终,他们自会引咎道:有碰有碰,碰者错误冒犯也,主角答以没事没事。倘然不引咎,后台首事(就是领班,也叫头行人)自会训饬惩戒他们,主角万不可当场向他们怒视或者呵斥,行话叫翻场。万一翻起倒彩,这叫君子羞当面,他们可以立时罢岗,将主角干搁在台上,索性让他被倒好堆死,还要到后台向他理论,结果他得向大众引咎,因为好不使观众喝倒彩而成心制造倒彩,挨倒彩,是奇耻大辱,制造倒彩,是大缺戏德,叫他自食,恰是春秋诛心之笔,所以翻场是又一羊毛。
    按:此节倒大可以看成是旧式戏班成员,在维护共同利益下的一种互相妥协,应该也是循序达到以致不轻易破坏的,拿到今天,从小的地方言,也应该是一个市场化演员的职业道德。
    相骂是难免的,双方尽管口角,随便骂什么,可是不许带“们”字,倘然走嘴(就是失言),说了“你们”,准保动众,旁听者马上群起而攻之,倘然该人本来有理,现在变为无理,本来无理,则更无理,于是这场相骂输定。所以当场卸装,台上翻场,说话带们,都叫羊毛,也叫小老斗,“羊毛”、“老斗”都意思外行,戏班里要不得,非伶界与伶界交往,切切要当心。
    常言道得好,吃饭不到厨房,看戏不到戏房。戏房就是后台,理由是看戏宜于远看,不宜乎近观。我行走后台有三十多年,到现在,简直怕到后台,另有一个道理。后台人一熟,见你到来,当然欠身让坐,怕就怕这一坐,坐得对时,固然显出偌深道行,坐得不对时,顿时显出老斗羊毛。道行深,家常便饭,老斗羊毛,罪孽深重,被全后台的人腹诽背笑,不知伊于何底,一屁股坐两只箱子(骑缝坐),纵然不知道犯忌讳,照我们坐有坐相,立有立相的古训,还不至于坐成这种贱相。最刁的,将你望管事桌让,你不察坐下,同志们已经不顺眼了,再不识相在首席坐下,非激动公愤。虽然不至于将你拉下来,反正要想法子侮弄你,侮弄得你啼笑皆非,结果还是你不知礼,所以寄语不大懂戏班习惯的,在后台少坐为上。

生旦净丑的六个考语

    不论生旦净丑,有六种考语:实受、归工、通大路、是干这个的、压众、角儿。
    实受,意思一字一句,一举一动,从高明先生学会,没有一点任意删改,以致于失却真相的地方,实受的罪人是票学。
    归工,意思应那一行,恰守该行的绳墨,像汪派戏唱出谭腔,小生念白,一条小嗓子到底,不懂大小嗓子搭使,没有武底子的文角色,偏爱演武戏,没有学过慢板的武角儿,胡唱文戏,以多才多艺朦外行老板,以“能学全才”自诩而欺,在识者的眼光里,没有一出戏有谱儿,一切的一切都不顺眼,那一份杂乱啊,这就叫不归工。
    通大路,意思合乎标准,走遍南北,文戏不必对词儿,武戏不必说把子,对于场面,不必背锣经,场上见,保险准纲准词,不碰不砸,配人如此,人配也如此,一切根基真才实学,做到平稳无疵,落落大方的地步。
    是干这个的,意思三考出身,那怕倒霉到黄瓜蒂,有朝演着应行的戏,行头尽管旧,嗓子尽管坏,可是舒眉展眼,一招一势,所谓酱缸打碎,架子在场,不论行家非行家,一律看得顺眼。
    压众,意思扮相英俊,头角峥嵘,一台的人,不论当中一坐,旁边一站,总觉得鹤鸡之比,佼佼不群。
    角儿,意思是富有天才。充分发挥的杰出人才,往往身怀特长,但是穿上任何行头,扮着任何角色,一掀门帘,横看竖看,总觉他不像主角,那么任凭他的能耐好看到毫颠,奈不是角儿坯子何,这是丰度,与压众是两个问题,丰度是动的,压众是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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