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竹庐剧话

 

硃砂痣的前半出

    老戏习惯,除非对儿戏(行话,只有两个人的戏叫对儿戏),总是先由配角过掉两场(简单叫过场,也叫压场),然后主角上场。惟有硃砂痣,一上就是主角韩凤琦,似乎特别。前天范叔年弟谈起,他说的确头里有一场吴家的戏,而且生旦各有大段念唱,可不是随上随下的平常过场。他当场背词,我乐得笔录如左,希望票伶两界以后将硃砂痣唱全它。
    (吴姜氏上引)家业凋零,似吃黄连,苦在心。(坐介)(诗)霜打秋后叶,雪压岭头梅。家寒夫有病,开口告与谁。(白)奴家姜氏,配夫吴惠全,公婆早已亡故,遗下夫妻二人。时运不济,家业渐销。不幸我夫染病在床,日无呼鸡之食,夜无耗鼠之粮,只好忍耐在心。今日天气晴和,不免请我夫出来行走行走。(站起向上场门)吓,官人哪!(吴惠全内应介)今日天气晴和,扶你出来坐坐。(吴惠全白)你拉搀扶了。(姜氏白)哦,来了。(扶吴惠全上引)纵然病不死,咳,衣食向谁求。(同坐姜氏白)吓,官人,病体如何。(吴惠全白)十分沉重。(姜氏白)官人须当保重身体。(吴惠全白)哎,娘子,我和你琴瑟以来,并无破损,到如今染病在床,倘有不测,哀,岂不辜负娘子。(姜氏白)吓,官人,现今有病在身,且把烦恼丢开。(吴惠全白)咳,娘子吓。(唱二黄原板)满腹的凄凉语怎好出口,叫一声贤德妻细听原由。我和你好夫妻许多时候,断不想到如今这样忧愁。做夫妻看起来不能得够,半路上怎舍得把你来丢。(姜氏唱)听官人说此话妻难当受,好叫奴满面上带愧含羞。实指望夫妻们天长地久,实指望夫妻们偕老无休。纵然是夫不测幽冥同走,妻怎敢嫌贫苦臭恶名留。(吴惠全白)咳,娘子,卑人有句话,昨日挨到今日,不好说得。(姜氏白)哎,官人,我和你是恩爱夫妻,有什么言语,但说无妨。(吴惠全白)娘子,我也不必瞒你,你昨日到邻厢人家借贷去了。有一媒婆来说,离此五里,有一韩老爷,前妻亡过,膝下无子,要娶一夫人,我应允身价五十两银子,将你卖了,娘子终身有靠,我有银子,也好调养病症。(姜氏白)呀。(唱摇板)听他言将奴卖不能悔口,无情剑斩断了恩爱鸾俦。同林鸟遇猎户活活分手,(哭介,唱)妻去后要茶水那个应酬。(媒婆上白)媒婆一张嘴,全靠两条腿。吓,吴相公。(吴惠全白)呀,媒婆来了。(媒婆白)来了。可与娘子说停当了么。(吴惠全白)说明了。(媒婆白)这是五十两银子,你收下了。(吴惠全白)哦哦哦,是是是,婚书拿去。(媒婆白)花轿已在门首,请娘子上轿罢。(姜氏白)啊呀,夫吓。(唱)你妻子配一夫以夫为首,倒不想弃一夫另赋好逑。我本当辞不去光阴难守,(哭介,唱)只恨我前世里不曾来修。(下,吴惠全白)哎,妻吓。(唱)老天爷生下我百无一有,每日里开开门穷字当头。我本是聪明人出乖丢丑,皆因是命运乖不必强求。(白)哎,娘子吓,咳。她如今做了人家夫妻,我还哭她怎的。正是,恩情从此断,咳,凄凉才动头。(哭下)(完,以下即韩凤琦笑上唱今夜晚前后厅灯光明亮,再不想年半百又做新郎)

从三国志说到列国志

    戏名有些红得很奇怪,三国志里共有多少戏,但是出出戏不好叫三国志,惟有群英会非但好叫三国志,还好叫第一才子。列国志里共有多少戏,但是出出戏不好叫列国志,惟有全部伍子胥戏非但好叫列国志,还好叫鼎盛春秋。并不是群英会、伍子胥可以代三国志、列国志,无非表示三国志戏、列国志戏算这两出情节最热闹,场面最伟大,角儿最众多。
    群英会(或者三国志、第一才子),照例到打黄盖为止,倘然带借东风、华容道,到缴令止,内中包括阚泽诈降,庞统献计,赵云起霸,发令开打,所以该叫赤壁鏊兵。 列国志分两派,汪派谭派没有芦中人,孙派有。其实头里该带临潼斗宝,倘然不带,鼎盛春秋的鼎字就没有着落。中场有专母训子,可是得好角儿老旦担任,如果没有好老旦,删掉也罢。有人说,从头还该带要离刺庆忌,那只好分两天唱全了。刺庆忌里伍子胥漏哭尸的反二黄,造成老生唱全西皮二黄各种调门(没有平板)的洋洋大观,猗欤盛哉。

打花鼓的公子

    打花鼓的两个小丑,习惯上忘八为主,公子为副。我却主张反一反,公子为主,忘八为副。因为公子比忘八要难得多。第一公子须有方巾丑的底子,否则褶子穿在身上,非手忙脚乱,举止无措不可。第二最好兼有小生的底子,那么有几个学凤阳婆的身段更加显得柔而美了。所以贸贸然派一个旗锣伞报的零碎小丑承乏,吃出一身豆汁的酸臭味儿,怎的不唐突煞啊唷喂我的妈妈。因此有几个顾影自怜的小丑不管主宾,饰定公子,像韩金奎就一生一世没当过忘八旦。我见过一份好公子,看得我得意忘形,整整衣巾拂拂袖,点起脚跟,撅起屁股,俨然扇子生的身段,是侯少坡。后来一打听,原来侯兄是花旦,他的柔而美的资格更深一层,岂是仅窥一些小生皮毛的人物可望项背。结论是应公子的小丑非但对于小生须有底子,而且对于花旦须有门径,这比随便那一行都难,如何倒屈居忘八之下呢。

大名府的贾氏

    水浒的四淫妇,都有戏,阎惜娇、潘金莲、潘巧云都容易演好,只要给个凶狠泼辣就行。惟有贾氏非但不容易演好,简直不大有演好的。原因是身份关系,前三者都是小人家出身的妇女,随便用什么方法描摹,决不至于过分或者竟然不合。贾氏是堂堂卢员外的安人,当时行门当户对,娘家一定是大人家,加以作中州韵,一切举止言语与前三者的浪漫完全两样。同时拿割发代首的邹氏,果报录刁刘氏来比拟,也不可同日而语。以致理想不出该表演到怎样一种饱暖而思的姿态才出色当行。所以花旦饰前三者,一五一十地耍彩,饰贾氏,就一点儿没有耍彩的地方。莫怪戏班有话,没有好角儿文武老生,不能派卢十会,贾氏则任何花旦,甚而至于二旦(二路花旦的简称),都可以上去。这也好,对于好角儿花旦,不伤脑筋,不必为卢十会不惜工本,非邀荀慧生、小翠花辈不可。

 

咚咚锵工作室ddq@dongdongqian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