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君玉笑话百出

    赵君玉是一辈古人，他小时候叫大大奎官，应大花脸，后来老生、武生、小生都唱，最后改花旦，因为在新舞台陪过谭鑫培的武家坡，遂兼青衣。肚子阔绰，从上海红到北京，结果死在云南，实授红过云南半边天。他有不少耸人听闻的趣事，胪述如次。
    赵君玉嗜赌如命，赚了一辈子大包银（他在新舞台主演阎瑞生，包银一千六百元，连卖一百多天满堂。新舞台的组织，赚到一百元，就是老板，在顶风潮上，每股每月分到十六倍半，赵君玉拿二万六千四百元），大半孤注掷掉。他大孝，乃母劝戒赌无效，天天到赌台上去找他，他一见娘来了，马上结帐跟她回去。等到乃母福寿全归，从此肆无忌惮，卜昼卜夜的狂博滥赌，家当输完之后，不禁想起子欲养而亲不在，倘然娘在，家当虽输不至完。
    赵君玉非但嗜赌，尤其嗜烟，以致造成爱误场的恶习，大家知道金少山是误场大亨，其实赵君玉早在金少山没有跟乃父金秀山来申隶新新舞台之前，疼煞管事的头，跑酸催戏的腿了。他天赋一样专门救护误场的技能，就是赶场。只要他人到后台，不出六分钟，拍粉、点胭脂、贴片子、梳头、登跷、穿行头，保险舒齐上场，其快不啻飞机，使金少山瞠乎其后，望尘莫及。
    赵君玉在上海舞台（天蟾舞台原址）演黄慧如与陆根荣，范叔年演战樊城，完时赵君玉没有到，带长亭会，完时还没有到，再带文昭关，完时仍没有到，再带鱼藏剑，才姗姗其来。幸亏范叔年肚里拿得出来，否则台上断链，怎生得了。于此可见应到前茅老生，须有真才实学。
    赵君玉有一习惯，那怕是三九严寒，进后台第一桩大事是将袜子脱掉，赤脚穿鞋子扮戏，倘然穿镶鞋，只好重新穿起袜子来。倘然装跷或者穿靴，那就光者脚丫子装或穿。他属马，与梅兰芳、麒麟童、白玉昆等同庚，顽皮透顶，发明宽紧带彩裤，上场不系裤腰带，大唱大做之下，裤子难免要望下褪，他的特派身段是左手老掖住腰部，其实是保护裤子，同时唱罢一段或者亮罢一个相，两手先将行头望上端一端，然后再曳曳挺，其实是将裤子拎拎上，好在只觉他身段美妙，不觉他在自扰裤子松的玄虚。尤其是手里握一把西瓜子，唱罢一句，只要有脸朝里的机会，马上塞一粒到嘴里，当场一咬两半，吐壳咽仁，接唱第二句正好，真神。台底下不会看见，台上的人可都被他逗得忍俊不住了。

二郎神

    二郎神杨戬照例是二花脸的应工活儿，勾金三块瓦，戴金二郎叉子，扎黄靠，不知道谁作俑，被武生占去，俊脸，戴白夫子盔，扎白靠，从此除非武生兜不转，才由二花脸饰，俨然是武生的应工活儿，二花脸是承乏的备员，你看二花脸被杨老二坑害得冤不冤。当然啦，二郎神当额有一只竖的眼睛，武生也得描上。饰二郎神的二花脸应该是能应收关胜一类正戏的正梁二花脸，否则与武旦对不了刀（二郎神拿的叫二郎刀，俗称三尖两刃刀，当大刀使），身份比饰大妖的摔打花脸（这是下把活儿，归二路角色应工）大得，才难之难是被武生占去的主要原因。我不反对武生饰二郎神，不过有几句话要向武生同志谈一谈。
    我们列祖列宗有一句话，叫穿破不穿错，请你们最好穿黄靠，同时一定要戴二郎叉子，因为这顶硬盔头是二郎神的注册商标，与二郎刀等量齐观，愣叫也改戴白夫子盔或者踏镫，行同砍招牌，不写意。

飘逸与古拙

    唱戏需要功夫，人人知道，但是事实摆在面前，同样一出戏，两个演者都具有高超功夫，演来的成绩却会大相轩轾，这是什么缘故呢。原来各人天赋不同，有的功夫高超得古拙，有的功夫高超得飘逸，古拙抵不过飘逸的美，在识者，当然两者都赞成，在不识，可就认古拙为低能了。古拙与飘逸属于天赋，不可勉强，谁功夫高超得古拙，不去管他，谁功夫高超得飘逸，计谭鑫培、杨小楼、尚和玉、李春来、沈韵秋、王金元、盖叫天、麒麟童、白玉昆、余叔岩、谭富英、高盛麟、李少春、朱素云、叶盛兰、龚云甫、元元旦、阎世善、梅兰芳、刘廷玉、冯志奎、金少山、刘奎官、傅小山、苗胜春、刘斌昆、侯少坡。

姜子牙的脸谱

    花脸脸谱里，有一个出人意表的，是渭水河的姜子牙，援庞统北斗姜维公孙胜的例，我总以为勾某色三块瓦，当顶一个太极图。那里知道根本不勾脸，揉肉色，描白纹。我又往往理想姜子牙为什么不援张良诸葛亮徐茂功刘伯温的例，由老生应行，做工方面比较花脸容易发挥，结果得着以下的答案：姜子牙是戏里第一军师兼大元帅事，给定这个脸谱，表示空前，同时特为简单，藉致无人摹仿，庶可绝后。至于为什么不由老生应行，也是不与任何谁为伍的意思。谨向编剧老先生的大才致无上敬佩，可是老先生没有料到另有聪明后人会影戤的，谭鑫培珠帘寨的李克用，赵如泉宏碧缘的鲍自安，化装都向姜子牙看齐，这么看来，防微杜渐，谈何容易，奚仅戏的脸谱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