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竹庐剧话

 

戏班的进步

    据说戏班无进步,我能够证明有。例如当初只有青褶子,打鼓骂曹的祢衡,捉放曹的陈宫,都穿它。现在普通文人与商贾穿青褶子,官员旅行穿蓝褶子。而且面子有软有硬分别,青褶子是软面子,花洋绉(南方人叫绉纱)面子,湖色小纺(南方人叫素绸)里子,白纺绸领子;蓝褶子是硬面子,素缎面子,小纺里子,白缎领子。另外有一件褶子,专门给仆人穿,是单的,连领子与大身,青布所做,可是不叫褶子而叫海青,现在改为青素缎。一捧雪的莫成,九更天的马义,战蒲关的刘忠,南天门的曹富,正穿。有一件,官中的青布海青嫌蹩脚,私房的青素缎海青又制不起,就拿青褶子来承乏,也没啥。

三代以下无完人

    谭鑫培清癯,不合戴帅盔,戴了越发显得面孔瘦削,所以一律改打软扎巾。
    王金元、麒麟童都没有后脑勺,打软扎巾容易掭掉,所以发明改良报子巾来替代。
    三麻子戴不得中纱,戴了失尽角儿的台型。李(春来)派武生,打大刀都是死把,稳是稳的,可是不好看。
    武生上马,反手撩一撩靠,是白玉昆发明的,姿态峻峭美观。现在有些武生上马,将屁股扭一扭,表示在鞍桥上坐坐稳整,未尝没有意思,不过显得下流(音柳),太嗲一些。 扇膀,膀子须拉圆作扇子形,起霸尤其注重这一手,从前先生教徒弟,先打端扇膀起头,两条膀子,一个角度,两块饭抄骨须碰头,两只拳头须虎口对虎口,练惯了,以后随时拉扇膀,一定圆而美观。往往见武生们起霸,始终两臂垂而不端,于拉扇膀也不够高度,派头就一落不大了。扇膀的扇字属于云谓词,该念平声。

梆子戏绝响剧坛

    梆子戏淘汰了,原因是太火,其实太火不至于亡,致亡原因是念唱字眼太山太陕,地方色彩太重。在晋在秦,当然照样成立,在皮黄戏被认为国剧的一切地方就成立不了。这也不仅梆子戏,许多地方戏都难免此厄。所以说淘汰,也太火,应该说梆子戏在北京、上海等地更加衰弱了。
    论艺术,梆子戏有许多地方比皮黄高超。(一)梆子戏唱定调面,所以造成条条好嗓子,尤其花旦使大嗓子,一旦色衰,马上好改老生。张德俊的父亲张鸿(又作宏)声(演花旦时叫玻璃翠)就是。(二)讲究面部表情显著透彻(按:此点和唱野台子有关系,火也同理,问题进了城市,演出场所发生变化后,没有在技术上与时俱进导致衰败),所以决不会贻死脸子之诮。(三)老生小生有不少戏漏腿,花旦一定会摔,并兼刀马戏,所以个个老生小生花旦有相当武功。(四)跷功、跑圆场、甩发、翎子、跟斗、苦生的洒头、小生的耍扇子与倒踢紫金冠,考绩都是优异,使皮黄瞠乎其远。

南北两亲家

    探亲家,虽然是一出玩笑小戏,只因唱腔调叫银丝调,只有它唱,别出戏不唱,情节描述童养媳的地狱生活,并唤醒乡下人仰攀城里人的虚荣梦,也是别出戏没有的。所以难得听听看看,倒也未为不可,但是戏虽小,派头可不小,照样分还它南北两派。
    北派,城里亲家太太旗装,念京口,我见过王瑶卿的,挺胸凸肚,女走男步,京口又是一种味儿,与私底下的京白迥不相同。的确是在旗大娘儿们的标准京派举止口吻。
    南派,城里亲家太太时装,念苏白,我见过冯子和的,真头发梳头,方角大开脸,袄裙平底大跷,出场脸朝里搭架子,说“搭唔笃明昭会”,揣摩苏州墙门奶奶叉好麻将回来的姿态,可以说极颊上添毫之致。
    乡下亲家太太也有分别,北派本色脸点痣,念京口,拿派有的如此,有的浓抹脂粉,念苏白。我老提倡从送亲演礼起,噱头还要透哩。 阅者不要小看小戏,打花鼓、小放牛、小上坟,各有各的特殊腔调,倒比一切大戏都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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