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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曲咏春先生——一代杰出的京剧茹派武生教头

  • 关键字: 廖振刚 曲咏春 李鸣岩 茹派 武生 东北戏校 中国戏曲学校
  • 作者: 廖振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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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添加时间: 2015-07-06 21:50:40
  • 报导来源: 咚咚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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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戏曲学院著名教授、享誉梨园界的武生教育家曲咏春先生,驾鹤西去已一周年了,令我们十分怀念。这位享年82岁,将一生献给了京剧艺术的老人,在近70年的舞台演出和戏曲教育的从艺生涯中,为京剧武生培养了众多人才,功劳无比。对曲老的离去,不能不说这是京剧教育界,尤其对武生行当的又一重大损失!
 
    记得去年6月中旬,笔者到里仁街拜访曲、李老二位,曲老还笑谈自己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当时为照顾曲老休息,笔者起身告辞时,曲老仍坚持送到家门并再三道谢,未曾想这竟是与曲老的最终永诀(曲老於半个月后7月4日仙逝)!曲老那待人披肝沥胆、慈祥和善,对艺术精益求精、倾箱倒箧的音容笑貌,又一一湧现在笔者的心头。
 
    笔者是近三年来,因尊崇李鸣岩老师的京剧老旦表演艺术,而多次到家中采访而结识曲老的。由于曲老一生从事京剧武生艺术,在全国京剧界内大名鼎鼎,而在京剧票界因少有人学武,曲老又甘为戏曲教育人梯,故其声名不为戏迷熟知。曲老生前曾向笔者笑侃:当今李鸣岩名气大,向戏迷票友介绍自己时,说是李鸣岩的老伴就行。
 
    还记得是2011年11月,北京京剧院在长安大戏院,举办“魅力春天”武戏青京邀请赛,曲老被聘为专家评委。那天晚场,笔者看到近80高龄的曲老,不声不响地坐在观众评委席上,急忙上前问安,并告诉曲老您得到专家评委席就座。曲老笑着说:坐哪儿都一样。笔者搀扶曲老到茶座另一侧专家评委席就坐,到场的京剧武行名家评委纷纷起身向曲老问候。笔者回到观众评委席上时,几个戏迷观众评委问本人:这个小老头是谁呀?经笔者一介绍,特别提到其夫人是李鸣岩老师时,众人才品过味儿来。
 
    曲咏春先生本是“科里红”
 
    曲老,原名曲颖叙,1946年14岁在东北考入《詠讽社》戏班(后并入东北戏校)而更名曲咏春,先后从师前辈名家王连平、沈富贵、张世麟、孙盛武等工武生。因曲老天资聪慧,练功刻苦,悟性超人,有嗓善演,长靠短打无一不精,曾受到李少春先生喜爱拨点,艺技大增。曲老艺术造诣精深,一生所演剧目众多:《神亭岭》《战马超》《白水滩》《铁笼山》《长坂坡》《挑华车》《雁荡山》《巴骆合》《艳阳楼》《钟馗嫁妹》《石秀探庄》《林冲夜奔》《战渭南》《三岔口》《伐子都》等,曲老常掛头牌,是红透一时的科里红。
 
    由于东北解放早,建国后的1954年,东北戏校(四维一分校)并入中国戏曲学校。1955年曲老到京进入该校的实习剧团工武生。
 
    同年,曲老在中南海怀仁堂,为党和国家领导人毛主席招待苏联元苜,主演了《雁荡山》(大轴是梅兰芳先生的《洛神》)。1956年,先后随团出访朝鲜、新西兰、澳大利亚等国家。1959年曲老被戏校聘为教授,成为最年轻的(27岁)的专职武生教头。1958年10月,曲老与24岁的同团老旦、老生两门抱演员李鸣岩喜结良缘。
 
    众所周知的历史原因,曲、李二老曾於1962年底至1975年,被迫离开京城舞台13年,最后落户新疆建设兵团京剧团。文革中,曲、李二老都是团里大演样板戏的台柱子,以至兵团上至司令员首长,下至百姓称曲老为“郭建光”。由于曲老是革命烈士子弟(其兄在解放战争中光荣牺牲),又是家中独子,符合回京落户政策,经过种种奔波磨难,终于在1975春,已43岁的曲老返京进了“风雷京剧团”,李鸣岩老师随后回京,与母亲和子女一家人团聚。待1976年10月,粉碎“四人帮”后,曲、李二老迎来了舞台生涯的第二春。从未歇功的二位艺术家在舞台上一亮相,便在梨园界、戏迷票界引起扱大轰动,立即誉满京城。李老的正宗李派老旦,让久违的戏迷观众如醉如痴。曲老同样光彩照人,1980年,曲、李夫妇二人合演《英烈忠魂》荣获北京市文艺调演大奖。曲老出演《陆文龙》《血染长平》《鸳鸯山》等戏,全国京剧界院团武生行纷纷派人来京观摩学戏。曲老后又调回母校中国戏曲学院任教,为造就京剧武行人才,始终坚守在京剧武生讲堂上,经常被邀出访国外和各地京剧院团讲课传艺,至80高龄还呕心沥血地耕耘着,其精神可歌可泣!
 
    笔者与曲李二老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二老相敬如宾、平易近人的举止言谈,不断教化着本人,心中悠生崇敬。举两小事:曲老称笔者为“贤弟”,一直让笔者不安,多次向曲老提出实不敢当,可曲老在照片上题字、电话交谈时仍不改口。在笔者与曲老家中见其生前最后一面时,听到曲老最后的话语竞是:“谢谢贤弟,贤弟也多保重啊!”。现在每当想起此情,笔者便不禁潸然泪下。另有一次,一个京剧票友替外地父母,托笔者打听“风雷京剧团”的一位前辈老先生。笔者向曲老电话请教,当天下午曲老便回话,告诉笔者此人已退休多年,要查找此人,最好到京剧团问问, 并详细介绍团址在哪条胡同,办公室电话,坐车怎么走等等,直到让笔者听清楚了,曲老才挂电话。曲老待人如此热忱、办事一丝不苟的高尚品德,这又令笔者十分敬佩!    
 
    曲、李二老伉俪堪称梨园界艺术家之楷模
 
    曲咏春先生与李鸣岩老师夫妇二人,风雨同舟、相濡以沫,响誉京剧舞台己共渡半个多世纪,堪称梨园界的楷模、做人的范本!笔者曾听曲老讲的一件往事,上世纪60年代初,李鸣岩老师在城东郊医院住院,曲老上午先要骑自行车去送午饭,下午还要赶回里仁街戏校给学生上课。那天中午京城下大暴雨,曲老骑车到陶然亭公园北门街上,雨水已齐腿,曲老硬是在雨中一步步推着车赶到学校,也没误课。
 
    曲老曽向笔者说过:自己这辈子最心欠的人就是老伴李鸣岩,自己最有福份的也是找了个好老伴李鸣岩。细谈起来,笔者才知道1962年曲、李二老离京的原由:曲老当时只是向学校提出不当教师,申请调到校实验京剧团的要求。曲老告诉笔者,自己由衷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登台演戏。另外,正赶上三年自然灾害年头,教师生活待遇低于演员,教员粮食定量每月24斤,演员每月36斤,演出还有补助。在校教武戏体力消耗很大,所以教员常常饿着肚子上课。还有就是家里已上有老下有小了,经济负担挺重,自己要求当演员,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学校领导当时可能考虑到稳定教师队伍的问题,坚决不同意曲老的调动,曲老也年青血气方刚,干脆辞职不干了。学校当时也受“以阶级斗争为纲”极左思潮的影响,竟对曲老的行为上纲上线,扣上“走资本主义道路典型”的帽子,进行全校批判,多亏曲老是烈士子弟,才没倒大霉。让曲老万万没想到的是,此事竞株连到爱妻李鸣岩,也必须吊消北京户口,劝其离开京剧团!要知道,出身梨园世家、5岁便随父登台的李鸣岩,是中国戏曲学校首届高材生,即能攻老旦又能上老生的两门抱当红头牌演员(演《龙凤呈祥》头场扮刘备,二场扮吴国太),与谢锐青、刘秀荣、张春孝、鈕骠等同台,正在走红。刹时间,就这样因夫离开京城舞台,中断自己响誉菊坛的京剧艺术生涯,无疑都是对曲、李这对青年夫妇人生的最残酷的考验!李鸣岩老师无怨无悔、毅然决然地跟随曲老离京,上东北下青海,搭班卖艺养家糊口,直至1965年落户新彊生产建设兵团京剧团。
 
    文革中在新疆,30多岁的曲、李二位,唱念做打功底深厚正当年,频繁主演样板戏,受到兵团内外观众的广泛称赞。在生活中,二老以豁达大度、无比乐观的心态笑对现实。曲老对笔者忆起在新疆13年的峥嵘岁月,令人感慨万端。二人毎天坚持在家偷偷练功压腿下腰,从不间断。李老学会拉琴给曲老吊嗓,还自己挖菜窖,作木匠活儿、打傢具。曲老呢,爱上种菜、养鸡,从中自找其乐。曲老还研究出节能环保的“马蹄灶”,使其烧水、做饭取暖有多功能,二人尽量省吃俭用,寄钱供在京的老母和四个子女生活。
 
    曲老还谈到,尽管自己受到学校的不公正待遇,但在文革中,当老校长受到批斗时,自己从没趁机投井下石,照样给予尊敬行礼。所以当80年代再回京演出时,老校长亲自到场观看,并到有台探望自己,师兄弟都说:这是老校长给你平反来啦!曲老就是这样有情、正直的人。
 
    笔者还向曲老求证,一件从梨园界听说的文革往事:曲老身陷新疆,不甘心爱妻李呜岩,这么有高才的演员也埋没于此,便给当时显赫一时、身居高官的师兄写了一封信,希望是否能帮李呜岩调回京。按常理来说,这本是同门师兄弟间的一封私信,所求之事能办就办,不能办也算了。谁料,这位师兄为给自己脸上贴金,以此事捞政治资本,竟用作公文,以“坚决打击资产阶级走后门不正之风”为由,从京城下达到新疆,要求地方严肃处理。当时,曲李二老听到风声,在精神上造成极大的压力。笔者听李老师讲,两人做了最坏打算,可能被批斗、劳改,三天三夜关在屋里提心吊胆没合眼,听到门外有脚步声,便觉得来抓人了。幸好生产建设兵团的首长都是正直、事实求是的老革命,另外曲,李二人德艺双馨,很有人缘,便将此事压下,不了了之,使他们夫妇躲过一刼。但曲老仍心有余悸,1975年返京进入风雷京剧团后,因“四人帮”还在台上,担心再次受到此“兄” 的迫害,演出时请求团里在节目宣传单上,一律不能写上自己的名字。直到粉碎“四人帮”,曲老才扬眉吐气,演出时让在在水牌子上写上“曲咏春”三个字。
 
    对此事,笔者曾问过曲老,那位“师兄”如今向您道歉了吗?曲老大度说:“算了吧,都翻片儿了”,不再计较。这也正是曲老的为人!现在曲老已经离去,笔者将此事托出,供世人评说论述。
 
    曲老竭智尽忠传艺育人,桃李满天下
 
    笔者听曲老总结自己的艺术人生:李鸣岩老师是天生就有才,自已是无才练出的才。我们回顾曲老这一生,从13岁坐科,到82岁临终,将近70年的毕生精力全部献给了京剧事业,有三分之二演于舞台,其余执教于讲台。曲老融能演、能教、能编、能导于一身,是得过真传、当之无愧,即有舞台经验,又有戏曲理论的全才教育家,如今已桃李满天下,培养出许多当今出色的武生演员。
 
    笔者对京剧武生行当,只是个爱看热闹的外行,但自从结识曲老后,等于给本人开了蒙扫了盲。笔者非常喜欢听曲老聊武戏,每次老人家都精神抖擞,又讲又比划,如同在舞台上。对杨小楼、盖叫天、李万春、李少春、菇富兰、历慧良、高盛麟等诸多京剧武生名家的表演艺术风格,如数家珍。曲老告诉笔者:要当武生演员,就得天天把“苦”和“练”当饭吃才有出息。另外,什么叫起霸、走边?《失街亭》里赵云、马岱、王平和马谡四人起霸有何不同?茹(富兰)派武生讲究武功技巧,是内外结合的“一意,二形、三劲”,把子功和亮相是“一手带两腿,行于肩跟于背,空于胸到于肋”等等,令笔者大开眼界、受益匪浅。
 
    笔者记得最清楚的是曲老说的,看一个京剧演员艺技高低水平,可用“干净”和“规矩”来衡量。“干净”:是指演员基本功扎实,一字一腔一招一式都到位,又帅又美。“规矩”:中规中矩、不耍花活儿,但并不是墨守成规,必须要符合剧情、人物,也就是在合情合理的戏里。离开了人物,就会成了为显示演员个人的杂技表演,叫“洒狗血”,不可取。曲老举例谈自己演《挑华车》的体会,高宠身份是个王爷,台上有傲慢卖派的神态,但不能过。有的演员爱耍许多大枪花儿就不合理,因为高宠是骑在马上,抡枪不是会伤着马头?还有的青年演员没弄明白,手执马鞭在勒马之前非要向后打马一下,极不合情理,打马是让其前行快跑,接着又勒马不让跑,这不矛盾吗?可能也有老师不明白瞎教的原因。笔者听曲老师说戏,那是一种高级享受。
 
    笔者曾在2012年9月6日下午,中国戏曲学院,旁听过曲老教《蜈蚣岭》的授课,四位学生为杨迪、苟欣伟、刘文魁、杨乐萌。年已8旬的曲老,手执云帚带学生边讲边示范武松行路的要点,掰开揉碎地讲解,武松与《林冲夜奔》所处的不同心情和环境。武松在黑夜之中猛遇有人呼救,心中一直绷紧了弦,防着有人追杀,始终保持着高度警觉,刹那间分辩来人善恶,抽刀按刀的动作,细致极了,令外行的笔者也听得似乎看到了一个活脱脱的“武松”。
 
    曲老还对学生讲:《蜈蚣岭》这出戏,最能显示武松的英雄气概。演《狮子楼》,武松杀西门庆是为兄报仇雪恨。武松血溅鸳鸯楼后,是在逃亡路上,来到蜈蚣岭,还能不顾个人安危,除暴安良,嫉恶如仇,奋力搭救良家父女。所以,演员要明白认真揣摩人物,才能演出武松的英雄本色。
 
    学生杨乐萌告诉笔者:曲老先生就是讲究一个“戏” 字,教戏一点都不带“虚” 的,认认真真、实实在在,毫无保留地全掏给我们学生。曲老会戏多,舞台经验丰富,得过真传,爱教会教,能跟曲老先生学戏,这是我们一生的福份和荣耀!
 
    如今,曲老已归天庭,与前辈众位京剧大家会聚,在京剧艺术史书上将永留芳名。当今,我们要继往开来地唱响京剧艺术,特别是让老祖宗留下来的武戏,别失传,使其发扬光大,这便是对所有京剧前辈艺术家,对曲咏春先生这一代已辞世的武生教育家们,最有实际意义地缅怀!
 
2015年7月3日 於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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