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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海的演唱艺术

  • 关键字: 袁世海 翁偶虹 架子花脸 郝寿臣 黑旋风 李逵探母 赤壁之战 将相和 廉颇 九江口
  • 作者: 翁偶虹
  • 类别: 报道
  • 添加时间: 2016-04-14 11:33:39
  • 报导来源: 戏曲群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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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剧和一切戏剧一样,都是通过刻画人物的性格、思想、感情、行动来表现主题的。京剧的历史剧也不例外。但是京剧又注重程式,讲究“唱、念、做、打”种种艺术手段。如果单从一腔一调、一招一势上着眼,容易产生脱离生活的弊病。而优秀的京剧表演艺术家总是能够把形式和内容结合起来,突破程式的束缚,凭借“唱、念、做、打”的艺术手段,把历史人物的生活、思想、性格活生生地展现在舞台上。袁世海就是这样的一位京剧表演艺术家。

袁世海本工是架子花脸。他在发展念白、做工、表情和武打艺术的同时,锻炼出一条浑厚、瓷实的嗓子,发展了架子花脸的唱工艺术。他是科班出身,又得到他的老师郝寿臣先生的熏陶和传授。解放后,更提高了文学艺术方面的修养,对历史人物有精辟的见解,进行了细致的琢磨。他从生活出发,用精湛的唱念艺术,成功地塑造了李逵、曹操、廉颇、张定边、鲁智深等许许多多历史人物的艺术形像。

袁世海表演历史人物,很富于生活气息。他善于把生活的语言提炼成艺术的语言,鲜明地表达出人物在特定环境中的思想感情和性格气质。比如,他扮演李逵这样一个天真朴实、刚直、鲁莽的人物,在不同的环境中,就能表现出不同的生活气息。

 《黑旋风》这出戏里的“李逵下山”一段,是李逵一个人的独角戏,没有对立面。但是袁世海演来却生动活泼,妙趣横生,耐人寻味。一开始,李逵在下山的路上,看到满地桃花落英缤纷,鱼儿潜游,鸟儿高唱的美景,心里很高兴。他自言自语地说:“若是有人说我梁山没有景致,俺就要把他饱打一顿。”接着,又联想到军师吴用曾经写过十首赞美梁山风景的诗,可是他想了半天,只记得一个“桃花”的“桃”字。袁世海在这些地方的唱念,生活气息非常浓厚,处处表现了李逵爱憎分明、鲁莽而又可爱的性格。接下来,李逵闻到酒香馋涎欲滴,可是他想起大哥戒酒的军令,又赶紧说酒不香。在接下来的一段[西皮流水]唱腔里,“酒香引得我喉中痒”的“痒”字,使的是软腔;“咬住牙关我说不香”的“香”字,使的是硬腔。一软一硬,生动地勾画出李逵此时此刻的矛盾心情。最后一句“抖擞精神某去走一场”,“抖”字提起,“擞”字垫平,“精”字挺拔,“神”字托圆,“走”字又荡起余波,“场”字用圆音收足。这一句是标准的郝寿臣郝派的唱法,把李逵朴实、刚直的性格,再一次痛快淋漓地表现出来了。

袁世海演的另一出李逵戏——《李逵探母》,又和《黑旋风》不同。在这出戏里,他塑造的李逵形象,就不单是鲁莽,而是有着更为复杂的感情。鲁莽是由于对事物的分析过于简单而产生的急躁行动,不是随时随地都是如此的。一味鲁莽,就不是生活的真实了。李逵回家探望多年不见的母亲,没想到母亲的眼睛瞎了,没法认出他是李逵,发生了误会。李逵急于要证明自己,就说出自己小时候的一些生活琐事来提醒母亲。在这里,袁世海交错使用京白和韵白,听起来是急躁地叙述,而给听众的印象却是沉痛的回忆。直到唱出幼年时候安慰老娘的儿歌,真是声泪俱下,动人心弦。在李逵的母亲唱了一段[反西皮]以后,李逵接下来有一段【西皮摇板】转【流水】的唱腔。唱到“老娘亲想孩儿终日里哭,把那双眼俱哭坏,儿想娘两眼望穿,娘亲挂在儿胸膛”两句,里面有好几个字都是用颤抖的哭音唱出来的,充满了对母亲淳朴而深厚的感情。“哭”的表演,对花脸这个行当来说是比较难的,要把哭融化在唱腔里面那就更难了。而袁世海解决了这个课题,通过生活气息很浓的唱念,把李逵性格当中深沉的一面--对母亲的思念和依恋,栩栩如生地表现出来了。

在《赤壁之战》的“横槊赋诗”一场戏里,袁世海扮演的曹操,就和李逵完全不同了。曹操是另一种身份,另一种性格。这个政治舞台上的风云人物,在和孙权、刘备两家决战的前夕,向往着军事上的胜利,倾诉了政治上的抱负,回忆了战场上的经历,表现出他骄傲、自负、踌躇满志的思想感情。在这段戏前半部的一大段念白里,曹操有三次大笑。袁世海通过这三次笑,有层次地勾画出曹操内心的感情变化。第一次是笑东吴有人投降,而周瑜还在梦中,笑得爽朗而含蓄。当谋土程昱提出战船连锁,须防火攻的时候,曹操又一次狂纵地笑起来。笑声中蕴藏着轻蔑的情绪;他用沉重的口吻,念了下面这段白:“时值隆冬,只有西北风,焉有东南风。我军现居西北之上,彼军皆在东南,若用火攻,乃烧他自己之兵,吾何惧哉。”表明自己不怕火攻是有根据、有把握的。在众官员奉承他“丞相高见,我等实不及也”的时候,曹操再一次放声大笑。这一笑把他那种狂傲、自负、目空一切的心情淋漓尽致地表现了出来。

接下来,曹操从乌鹊飞鸣联想到岁月匆匆,自己已经五十四岁了。回忆往事,豪情再起。他从容地拿起槊来,历数自己政治上的抱负和战场上的经历。这一段念白念得挺拔有力,可以说是掷地作金石响,充分流露出曹操居功自傲的心情。接下来吟诵自己写的诗,却用的是比较低沉的声调,反衬出踌躇满志的心情。“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这几句念得摇曳生姿,在抑扬顿挫之中,表现了思想感情的起伏。从字面上看似乎是消极、颓丧的,实际上却是通过对曹操性格当中狂放不羁这一面的渲染,暗示出他的胸襟和抱负。袁世海念“唯有杜康”四个字,声音洪亮,有一种奔放的气势,同时做个“泼酒”的身段,真有“叱咤则风云变色”的味道。下面,从“月明星稀、乌鹊南飞”到“周公吐哺,天下归心”这几句,上板唱,唱得悠然自得,如同行云流水,而表达的却是曹操雄心不已、志在四方那种奔放的感情。

在《九江口》这出戏里,袁世海又塑造了另一个类型的历史人物张定边的艺术形象。张定边是元朝末年起义队伍的领袖之一,北汉王陈友谅手下的元帅。陈友谅轻信了刘伯温派来的间谍华云龙,中了敌人的圈套。张定边几次进谏,陈友谅执迷不悟,甚至摘去了他的帅印,夺了他的兵权。最后,当陈友谅统领十万人马兵发玉山的时候,张定边已料到后果必将是全军覆没。于是,他头戴麻冠,身穿孝服,手拿哭丧捧,最后一汉劝阻际反面。

这段戏一开始是一大段念白,袁世海念得节奏鲜明、铿锵有力,真是披肝沥胆,慷慨陈词。念到“眼睁睁你们自入龙潭,葬身虎口”一句,“虎口”的“虎”字,用滑音向上一扬,真象敲了一声警钟,激越的回音,震荡着全段。接着念出:“这北汉基业就要化为飞灰,怎不令人可惜,怎不令人可惨,怎不令人心似火燃。”三个“怎不令人”安排得很有层次。“怎不令人可惜”念得很低沉,是感叹的口吻;“怎不令人可惨”,声调扬起来,是悲愤的激情;第三个“怎不令人”念完以后,顶板唱出“心似火燃”四个字。这是借鉴了周信芳在《萧何月下追韩信》里“三生有幸”一段的处理方法。按字义来看,“心似火燃”是情绪发展的高峰。巧妙的是,袁世海把这种“心似火燃”的激情,融化在唱腔里面,表现出是苦劝而不是硬拦。接下来的唱句,行腔平稳,吐字凝重,在苦口婆心之中蕴藏着愤慨。最后一句“臣纵然是粉身碎骨落得个心甘”。“落得个”三个字唱得干脆、果断,表达了张定边的坚定决心和对北汉的一片忠诚。听了这段唱念,张定边有血有肉的形象就仿佛出现在你的面前。

下面再来谈谈袁世海塑造的另一位具有独特性格的人物--老将军廉颇。在《将相和》这出戏里,廉颇有一段【二黄原板】唱腔。【二黄原板】本来是平平稳稳,起伏不大的。但是,为了表现廉颇这个人物的个性,烘托出廉颇当时内心十分气愤但又要极力克制的矛盾心情,袁世海唱得层次鲜明,跌宕有致。一开始的几句唱平平而起。“想此事不由人气往上撞”一句,从字义上看,似乎应该是翻高唱的,但是,袁世海却在这里使了一个低回的腔,着重表现廉颇的克制。因为廉颇毕竟是一个有身份的大将,虽然对蔺相如封相感到气愤,但是又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感情。唱完以后有几句念白,由慢到快,越念越激动。紧接着唱[碰板],愤怒的感情终于克制不住,在最后一句“叫老夫怒满胸膛”的结尾使了个高腔,一腔怒气爆发出来。在接下来的念白中,廉颇想到他三次挡道;荫相如不敢上前,流露出自我安慰、自我陶醉的神情。一直到最后唱两句[散板],激动和克制的心情始终交织在一起。

通过以上介绍的这几段戏,可以看出袁世海善于抓住特定环境中不同人物的性格特点,挖掘出人物内心深处的思想感情,运用富有生活气息的唱工和念白,穿插做工、表情,把不同类型的历史人物活生生地再现在舞台上。

(摘自 《戏曲群星(一)》 广播出版社 1982年2月第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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