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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熙:一位爱戏如生命的学者

  • 关键字: 秦岭 王家熙 荀慧生 景荣庆 俞振飞 戏曲资料收藏 终身成就奖
  • 作者: 秦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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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添加时间: 2013-05-24 23:26:38
  • 报导来源: 上海采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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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海采风》记者秦岭采访戏剧研究家王家熙老师,内容丰富,涉及京剧历史和当前很多值得重视的学术问题,本站特予转载,相信网友读之会得到一些新的启示。



2012年王家熙荣获两项大奖


    因为我们提出要随文刊登王家熙老师获得两项大奖的照片,所以我到的时候,王老师正穿戴得整整齐齐地坐在轮椅上拍照,怀里抱着“中国戏曲表演学会终身成就奖”的奖杯。助手张斯琦在一旁小心地替他调整着位置,好让画面看起来更自然些。见到我们来,家熙老师显得很高兴。拍完一组,手上的奖杯换成了最近新获得的“第四届中国戏剧奖•理论评论奖”的奖杯。“难得一聚,我是准备好,希望今天老朋友、新朋友一起合个影的!”他笑呵呵地招呼。


    后来我才知道,这天为我们掌镜的是范石人的高足、余派名票徐英鹏。家熙老师告诉我:“这些年全国研究余叔岩、马连良、谭富英诸位大名家的朋友,都到我家里来,希望我提供有关的资料。余叔岩的外孙刘真先生、马连良的孙子马龙先生都非常诚恳,多次到我病榻前,我也提供了大量有价值的资料,有些是海内孤本。刘真先生、马龙先生为余叔岩、马连良出版的诸多著作,我看到很受感动。他们在书刊、图典中对我的答谢和赞扬,我也非常感谢”。


    他躺回了床上:“我一般难以久坐,所以大家过来,我躺着说话居多。平时就是这种工作状态。”言辞间颇有些抱歉的意思。事实上,关于王家熙老师身体的情况,文联的张泽纲老师事前已经跟我提过一点。张泽纲和王家熙是上海艺术研究所工作时候的老同事。十二年前,王家熙被查出颈椎髓腔里出现了占位性病变。当时医生说得很严重,催得很急,似乎不马上开刀就不得了。但手术的难度很大,也很危险,就怕也难免碰伤了哪根神经。不想竟不幸而言中。“之前手还能动一点,能自己打打电话。去年脑梗了一次,状况更差了,就完全不能动了,说话也不清楚了。”他解释。我赶忙回答不不不,您讲得很清楚。“这是您在鼓励我呐!”他说着,脸上的笑容非常柔和。



1980年4月,俞振飞与王家熙


    这恐怕是我做过的最艰难的一次采访。事先我当然也做了不少功课,包括他对京昆表演艺术微观研究和理论探索,对戏曲文献学、考据学建设的卓著贡献,乃至他那些被俞振飞先生誉为“海上无出其右者”的私人戏曲资料收藏,无论哪一条都值得认真去谈去讲,正如此次“中国戏曲表演学会终身成就奖”的颁奖词中所特别指出的那样,他确乎是“真正神悟我国京昆表演艺术的一位研究家、评论家”。然而当我终于面对面地坐到王家熙老师的病榻边,摊开采访记录本,注视着他的眼睛,开始向他提问的时候,我又觉得之前的那一切关于头衔、荣誉的程式化描述,似乎变得不那么重要了。我总是忍不住要反问自己:究竟是怎样的精神与毅力支持着被命运禁锢了的他,顽强地完成了那么许多重要的专题?是你你能么?是别人别人能么?


    不过对此,家熙老师的回答倒是异常从容而简单:“我能做一点事情,主要是出于,我对戏曲艺术的一点真诚挚爱”


    一辈子最崇拜荀慧生


    采访王家熙,荀慧生是绝对绕不过去的一个名字。


    2000年1月初在北京举行的“纪念荀慧生100周年诞辰研讨会”上,王家熙宣读了一篇论文,这篇后来定名为《荀学建构刍议》的文章,被业界视为荀慧生表演艺术研究史上的里程碑式作品。而他的另一篇名作《荀慧生早期在沪演剧活动史述》,则以独创的体例、新颖的版块、丰硕的史材,对1917年至1927年荀先生在上海的艺事活动做了多角度的梳理与解析,填补了荀慧生研究的一大空白。2005年,由王家熙担任艺术顾问的《荀慧生老唱片全集》出版,2007年他又主持编写了大型图典《荀慧生》,更是为荀学的进一步建设提供了非常完备的基础素材,而且其中收录的唱片与照片大都来自王家熙本人的收藏。



左起:刘长瑜、宋长荣、王家熙、孙毓敏、李薇华
 

    “《荀慧生》图典上面这‘荀慧生’三个字,是我们从吴昌硕字典里集出来的。吴昌硕给荀慧生题字很多,但是没有荀字”王家熙让助手张斯琦将这部大部头的图典搬到自己的病榻边上,细细指点给我看,“吴昌老非常欣赏荀的艺术,荀慧生也非常尊敬吴昌老。荀先生非常喜欢绘画,他是正式拜吴昌硕为师的,所以我们集吴昌硕的字放在封套和封面,更有意义。”


    “你知道,我从小就喜欢看戏。四大名旦的戏我都看得很多,也都喜欢,但要说我一辈子最崇拜的,那还是荀慧生。”王家熙迷上荀派艺术其实有一个“过程”。他的父母也都爱戏,却独尊梅派,认为最好的就是梅兰芳,但也不反对他看其他三位。他说“尚小云的戏有文有武,比较吸引小孩。尚先生的一些戏,像《汉明妃》,表演非常激烈。所以一开始我看尚的戏比谁的都多”,后来家熙老师又为程砚秋那丰富多彩的唱腔吸引,从尚派转而迷程派,直到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那期间荀慧生在天津演出,我看了很多很多场,感觉很不一般,极被他的唱念做打所鼓舞。当时周围有一些人对荀派有偏见,我因为总为荀先生鸣不平,就成为了朋友们口中的“荀派艺术最忠实的崇拜者。”


    王家熙口中的这个“不一般”,指的是比起梅兰芳“发乎情,止乎礼”的儒者式中和,荀慧生将“情感”演绎到了一种令人动容的境地,“实在是把古代少女、少妇的纯真感情表达得太透彻了”。


    “当时有一位老太太经常到我们家来玩。她是我父亲的长辈,我叫她孙三奶奶。她就特别喜欢荀慧生的戏,而当时我迷荀正达到极点。她多次向我介绍说荀慧生有一出戏叫《还珠吟》,这出戏写感情写得太深刻了,她说‘以后一定要找一个机会带你去看这出戏’。”


    《还珠吟》是王家熙在谈论荀派艺术时最喜欢举的例子之一。故事取自唐代诗人张籍的《节妇吟》,全剧唱词全部是集古人诗句而成,本身就已别开生面。而末一场戏中,荀慧生扮演的乌玉英更是当场吟唱了《节妇吟》原诗,那种真挚而深刻的情感完完全全迸发出来,荀先生唱到“何不相逢未嫁时”,实在动人心弦。这出戏在1930年8月31日首演后,一下子就轰动了北京城,成为青年知识分子最喜爱的一出诗剧。


    在王家熙看来,这正是荀慧生的高明之处。他非常成功地用现代审美意识观照古典戏曲的探索,在写意的基础上,巧妙地融入了写实的因素,使程式化表演和生活化表演有机而适度地结合起来。“荀先生的戏有最细腻、最深刻、最动人之处。近年,我越来越感到,随着历史的发展,人们对于荀慧生的评价肯定会越来越高。”


    从金少山到景荣庆


    聊到花脸这个行当,王家熙提到了两个人:一是当年以擅演楚霸王著称的金少山,另一位则是近年去世的、以演曹操等人物闻名的景荣庆。他由衷地欣赏这两位的艺术,即便桎于病榻,却依然心心念念地想为他们做点什么。


金霸王化妆谱
 

    “我国戏剧历史上成就最高、贡献最大、最能代表花脸这一行当本体特征的无疑是金少山大师,但目前主流媒体对他的认识和评价显然很不够,并且是很不利的,这一问题应该引起我们的重视和警惕。”在最近发表于《中国京剧》的《从两则日期考证谈金少山研究的严重缺失》一文中,王家熙这样写道。他至今都记得自己小时候,随父母进剧场观看金少山先生演出时候的情景。哪怕时间过去了那么许多年,那穿云裂帛般的金石之声所带给他的震慑之感,依旧盘桓心头、挥之不去。“我一直希望能为金少山再编一套多角度体现他艺术特色的唱片集,并写一些文章,全面系统地发扬他的艺术。工作一直在做。” 说着,他顿了两顿,“不过这次,我想可以先讲讲景荣庆先生。”



1934年8月在武汉,梅兰芳、余洪元、金少山(齐如山  摄)


    2012年9月中国文联、中国剧协在北京颁发了“第四届中国戏剧奖•理论评论奖”(原第七届中国曹禺戏剧奖•评论奖),全国43个单位选送了165篇文章参与了这次评奖,王家熙以《景荣庆花脸艺术简论》一文成为最后获奖的20篇论文中的一篇。王家熙说自己选报这篇文章的目的很简单:“景荣庆是一位艺大于名的杰出艺术家,他的艺术成就应该为界内外更充分地认识”,他希望通过自己的这篇论文,能对端正花脸的航向起到积极的作用。



1988年10月,景荣庆与王家熙一起查阅资料


    “景荣庆的戏,给我的感染太大太大了。花脸迷人到这种程度,使我受到了极大极大的震撼。”他先后使用了两次叠词,以强调自己对景老的推崇与热爱。


    言及自己与景荣庆的交往,王家熙给我讲了一段往事。他在天津读高中的时候,有位不同年级的老同学张宝岩,父亲张筱谦是当年天津的骨科名中医,著名的武丑演员张春华当年遭遇空难捡回一条性命,正是张筱谦为他治的伤、接的骨,张春华因此对张筱谦非常尊敬。“张春华与景荣庆是50年代中叶中国京剧院二团四头牌中的二位。我由于太想见景荣庆了,就求宝岩,无论如何也要你爸爸带我们去张春华那儿,想办法让我见见景荣庆。一天大家一起看戏,散场后,他父亲张筱谦老先生就真的带着我们上后台去了。张春华极其极其客气,知道我们希望见见景荣庆,便又将景荣庆给请过来。1957年5月15日,这是我和景先生的第一次见面,那时候我十六岁”。



1989年4月,景荣庆与王家熙


    高中毕业后,王家熙考入了上海戏剧学院戏文系。离津前,刚好景荣庆又来天津演出。当时“大跃进年代”刚开始,剧院要拉近名角和观众之间的关系。开演前,主要演员在前台出售演出专刊,与观众近距离接触。王家熙又得以多次见到景荣庆,告诉景先生自己已经正式考入上戏。“景荣庆听了很鼓励我”,上大学后,王家熙经常给景荣庆写信,讨论戏曲问题。六十年代,景荣庆因为肺病发作,住在位于北京郊区的医院疗养,王家熙暑假前往北京看戏的时候,多次专程去探望景先生。


    “景荣庆在台下非常低调。很少与外界人接触,对于媒体的采访也一般采取回避的态度。但是站在舞台上,他简直令人惊叹,他演《长坂坡》里的曹操,站在山头看到了赵云,你从他的目光中就可以看到曹操爱将之意。演《逍遥津》里的曹操,让穆顺入座之前那射出两道问号的目光,就是不太细心的观众也会深有感受的。”


    王家熙认为,对于这样身怀绝技的老艺术家,我们当给予应有的评价,而且也应当刻不容缓地以各种形式记录、保存他们所创造的经典艺术成果。“只要力所能及,我会尽量多做些工作的。”



《长坂坡》 景荣庆 饰 曹操


    “要拨乱反正,不要正反乱拨”


    最后话题难免转到之前轰轰烈烈“大制作”、又引起不同观点大讨论的演出上。我问家熙老师对京昆等中国传统戏曲艺术在当下发展现状的看法,他于是引用了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杜近芳的两句话:“要拨乱反正,不要正反乱拨”。
 

    “这些年走的路子很多是不尊重传统的,有些做法甚至违反了京剧本体的规律。说是乱象丛生也不为过。只要看看近年出现的《郑和下西洋》、红脸霸王的《霸王别姬》,就很能说明问题了。向青年人宣传的不是京剧的优秀传统,向想要了解戏曲艺术的人提供的也不是真正正确的京剧知识,这种做法可以说是在践踏京剧。”对此,王家熙显得忧心忡忡。


    尊重历史、尊重传统,这是这些年王家熙在他的戏曲研究中最为着力强调的一环。小至一个戏曲事件的考订,大到一个戏曲流派的梳理,他不但锱铢必较,而且精益求精。文革结束后,王家熙受组织委派跟随俞振飞,从事“俞学”的记录整理及史料研究、理论探索工作,一做就是十四年,积累了很多极具价值的第一手资料。而由他精心制作的《京剧艺术讲座》系列广播节目18期、《京剧艺术》电视系列片21集,在全国播出后传播广泛、影响深远,对杨宝森、张君秋、裘盛戎、赵燕侠等这些京剧新流派的研究与宣传,尤做出了首创性的贡献。在王家熙看来,正是这些细细密密的文献考订、整理、考据工作,更加坚定了他对戏曲传统的尊重和理解。


    “1960年梅先生向年轻人提出‘要善于鉴别精粗美恶’。俞老在同我谈论艺术时,也一直强调这个观点。”王家熙说,“我感觉近年主流媒体的‘点评’栏目充斥着不识精、粗、美、恶的怪论,很多有意指鹿为马,把坏的硬说成好的,危害面之大、之宽,到了比比皆是的地步。”


    由此,他提到了自己与之前刚刚故去的张学津老师的多次谈话。一年前张学津到上海,在王家熙病榻前探望时讲到:“吼叫”竟变成了当今京剧舞台上一种非常“时尚”的风气,不少演员追求以“吼叫”赢来廉价掌声。在王家熙看来,这是京剧流变中一种低格调走向。对此张学津幽默地表示,一听到这种唱法,就觉得这简直是发出了“最后的吼声”,张学津希望王家熙和他一起呼吁,让这种情况能快点扭转,不要真正变成戏曲舞台“最后的吼声”。



王家熙珍藏的荀慧生《绣襦记》原版剧照(荀慧生饰李亚仙 金仲仁饰郑元和)


1938年5月8日晚天津中华照相馆摄于天津中国大戏院


    抵制不断袭来的“正反乱拨”,坚持艺术理想,识美恶、辨精粗,尊崇中国戏曲的传统,这是王家熙对如今年轻的京剧人所抱有的期望。


    “其实我国民族戏曲和‘斯坦尼’是不同的两个体系,而以梅兰芳、荀慧生这些艺术大师为代表的表演体系,早已客观存在,只是我们太缺乏科学的理论总结和系统、准确的文字表达。我希望能有更多关心京剧的人注意到这一点,尊重传统,认真地从事这项研究”。


    采访结束之后,我同躺在床上的家熙老师道了别,从那间摆满了各种戏曲研究资料的小房间里退了出去,然后为他锁好大门。下午四点的上海街头洋溢着热闹的圣诞气氛,路边商场的广播里也欢快地播放着应景的英文节日歌曲,浮华而喧嚣,几乎令人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想着之前聊过的事,许久没能回过神来。

 

(摘自 《上海采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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