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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剧的流派与明星

  • 关键字: 赵珩 李昶伟 谭鑫培 京剧 四大徽班 小叫天 杨小楼 马连良 筱翠花
  • 作者: 赵珩 李昶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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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添加时间: 2015-01-21 09:29:54
  • 报导来源: 南方都市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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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去人们的文娱生活不像今天,可以看球赛、听演唱会、看电影等等,丰富多彩。听戏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人们最主要的娱乐方式。前几期我们讲了茶园、戏园子以及剧院中人们曾经度过的休闲时光,这一期我们就聊聊占据近一百年来北京人休闲生活中很重要的活动— 听戏(主要是京剧)。
 
  从班社制到明星制
 
  自清代嘉道年间逐渐形成皮黄(那个时候还不叫京剧)以后,就有了很多皮黄兼演的班社,比如早期的四大徽班三庆、四喜、春台、和春等,也有昆弋合流的班社和皮黄、梆子“两下锅”的班社,后来有了更专业的皮黄班社。当时每个班都有每个班的特色,就是说每个班社都有每个班社的看家本领,每个班社都有自己的本戏,每个班社里面都有一些好演员,也就是台柱子演员,但是好演员的分量并没有重过班社的整体,这是在清代中叶到清末的情况。到了清末情况就发生了变化。
 
  最有代表性的就是沈容圃画的《同光十三绝》,里面画了十三个同治、光绪时代最优秀的名伶,包括程长庚、卢胜奎、张胜奎、杨月楼、谭鑫培、徐小香、梅巧玲、余紫云、时小福、刘赶三、郝蓝田、朱莲芬、杨鸣玉各种行当十三人。虽然这十三个人并不能囊括当时全部名演员,但是说明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在同光时期,明星的分量已经超过了班社,只是当时还不是那么突出。而到了清末民初,明星制就远远超过了班社制,人们去看戏不仅仅是看某一个班社的整体演出,而是特地去看一个“角儿”,就是一个著名的、受欢迎的演员。比如说,当时生行的谭鑫培。
 
  谭鑫培时代被誉为“满城争说叫天儿”,谭鑫培的绰号叫“小叫天”,是因为他的父亲谭志道是唱老旦的,绰号“叫天儿”,他叫“小叫天”,但其名声却远远超过他的父亲。当时捧名伶也就跟我们今天追星是一样的狂热,谭鑫培的艺术甚至是日常起居都成了社会关注对象。除了生行的谭鑫培和孙菊仙、汪桂芬,还有旦行的演员,像青衣行的陈德霖,比陈德霖稍晚一点的王瑶卿;武旦行的路三宝、“九阵风”阎岚秋;小生行的王愣仙、程继先等等。这些人都是清末到民国初年一些非常具有代表性的明星,自他们这批人开始已经从班社制过渡到明星制。因为这些人的艺术非常突出,无论是他们的声腔、身段、做派、扮相等等,都形成了一种大家十分认可的典型。观众竞相追逐的是演员,班社处于一种次要的地位。演员自己可以搭班也可以组班,搭班就是搭别人的班,组班就是自己领衔去组成一个班社,这班社也是以主要演员,也就是以“角儿”为主体的,所以就形成了一个明星制的时代。
 
  流派的形成
 
  京剧的明星制具有非常重要的地位,就是说人们形成了一个习惯,喜欢京剧实际上是为了欣赏某个人的声腔和表演,在这样的基础上形成了流派。我编辑过京剧史,发现有一个非常突出的问题,就是皮黄的中早期可讲的内容很丰富,到了清末民国以后就变成了完全以演员为主体的内容。演员的特长、擅长的演出剧目就代表了京剧的发展。而由于有明星制,也就形成了每个人的特色和流派。比如说谭鑫培的谭派,后来老生行余叔岩的余派,再晚一点四大须生中的马连良马派,谭富英的后谭派等等。青衣里面比方说王瑶卿王派,再后来就是他的弟子梅兰芳梅派及尚、程、荀派,包括武生后来形成的杨小楼杨派等。上世纪二十年代,以梅(兰芳)、杨(小楼)、余(叔岩)为代表的三足鼎立,使皮黄戏进入了前所未有的辉煌时期。
 
  不同的流派各有千秋,也各有拥趸者,名演员在戏迷眼中有着不同评价。就老生这个行当,从前有人这样评论当时的老生行演员:说余叔岩是鸡清汤,就是纯度最好的,又有味、又富营养;说马连良是红菜汤,红菜汤你说好喝不好喝?好喝,但是它是舶来的东西,马连良是一个喜欢创新的人,本身兼收并蓄,而且自创了很多声腔,所以马连良的唱腔非常的委婉动听,马连良嗓音天赋并不是最好的,调门也不是很高,但是他能够扬长避短,并有所发展,那么“帅”而有韵味,你说他正宗不正宗?他不是那种鸡清汤,他好喝不好喝?好喝,所以他是红菜汤。说谭富英是什么呢?— 高汤,高汤的底子是好汤,搁点酱油、搁点葱花儿,它有点味道,但是无法和鸡清汤相比。至于其他的老生演员,就说是白开水了,这是当时的高标准、严要求。
 
  消失的流派—“金霸王”
 
  从民国以来到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有两大流派今天已经在舞台上完全消失了,我觉得是非常遗憾的事情。首先说净行。我们今天可以说是“无净不裘”,净行都是裘盛戎裘派,其实净行在民国时期是金、郝、侯三大流派,首先是金少山金派。其次是郝寿辰郝派,侯喜瑞侯派。郝派花脸是铜锤、架子两门抱,就是行当中不同角色能兼应。郝派还算是有一些继承人,郝寿臣传了袁世海,袁世海是富连成世字辈,实际上后来他又发展了郝派,形成了自己的袁派。而侯派后来却没有得到很好的继承。其原因很多,最主要是后来的演员都想成名,但是侯派花脸基本上是架子花,架子花单挑主角的戏不太多,谁都愿意学成了以后去做第一主演,不愿意去给别人当陪衬,所以专门学侯派的人很少。侯派后来较好的传人就是袁国林,现在也去世了,后来侯派也没有得到很好的传承。
 
  我说的净行最大的遗憾是金派的消失。金派花脸没有继承下来,这里有一个天赋上的原因,可以说有皮黄净行以来,没有人在嗓音上能够超越金少山。裘盛戎当时被戏称为“袖珍花脸”,就是说他的个子比较矮小,嗓音非常细腻,不是那么粗犷,声腔虽然非常委婉好听,但是缺乏一种力度。我想,对金少山金派的继承是非不为也,实不能也,因为再也没有像金少山那样黄钟大吕的嗓音。花脸最主要讲究龙虎风雷四音,就是要有龙音、虎音、风音、雷音,实际上龙音、虎音在裘盛戎身上还能听到,但是真正的风、雷音在裘派上表现比较少,就是由于天赋的问题。所以金少山的金派花脸迄今为止没有传人,虽有私淑弟子学金派的,也远没有达到他的水平。没有天赋的好嗓子是唱不了金派的。
 
  金少山的绰号叫“金霸王”,有两个含义,一个是他当时常演《霸王别姬》里的楚霸王项羽,另一个原因是他表演的“十全大净”确实有一种霸气。金少山是1949年去世的,他去世的时候生活已经非常潦倒了,原因是有钱就花,好生活享受,又有抽大烟的嗜好。我没有赶上看金少山,但是我听金派的录音、唱片是非常多的,他的《盗御马》、《锁五龙》、《白良关》、《牧虎关》等,这些戏听着真是痛快淋漓,余音绕梁,今天已经没有人能继承了。
 
  无人能学的筱翠花
 
  还有一个无人继承的是旦行的筱派,筱派的艺术成就其实是非常高的。筱派就是筱翠花,这是他的艺名,本名叫于连泉,也是坐科富连成,连字辈,他是一个非常特殊的人物。筱翠花也能唱正旦,比方说他也有《贵妃醉酒》,但是跟梅兰芳先生演出的《贵妃醉酒》风格迥异。他更多的是一些泼辣旦、刺杀旦的戏,那真是一绝。筱翠花的跷功也极好,就是在脚上绑上跷,表现古代妇女的三寸金莲,踩着跷能够跑圆场,身上的功夫了得。他有一些戏都是打油脸—就是粉彩上再抹油,戏曲程式上就是表现那种淫荡、凶杀的形象。他的花旦戏里面,有像《打樱桃》、《一匹布》之类,这都是花旦的玩笑戏。他最具特色的还是泼辣旦、刺杀旦的戏,像《马思远》、《双钉记》、《祥梅寺》、《翠屏山》、《坐楼杀惜》、《大劈棺》等等,很不幸的是他的戏很多在1949年以后由于内容上的问题大部分不能上演了。
 
  筱翠花实际上在上世纪50年代中期以后基本上就很少演戏了,因为50年代以后他的剧目绝大部分都被禁了,因此他很少有登台的机会。50年代初禁演的传统剧目大概有100多出,有种种不能上演的原因,比方说淫秽的、宣扬因果报应的、诬蔑农民起义的等等。像梅兰芳的《贞娥刺虎》,程砚秋的《费宫人》等,里头牵扯到农民起义的问题,还有所谓诬蔑太平天国的《铁公鸡》等等,这些都属于当时禁演的戏。
 
  1957年的5月,在新侨饭店礼堂,由张伯驹组织了一场恢复传统戏的演出,其中有筱翠花息影舞台很多年的《马思远》,这场演出也是筱翠花晚年最后一次演《马思远》。但是这一场戏后来引起很大的政治波澜,罪名倒是没扣在筱翠花身上,而是扣在了张伯驹的身上,说是“张伯驹逼迫旧艺人演出《马思远》这样的坏戏”。1957年7月开始反右,时隔才两个多月,张伯驹就被打成了右派。这场演出虽然是内部演出,但是非常轰动,可惜那时候我才9岁,戏的内容又不适合我看,于是这场戏没看成。但是在此前后我还是看了筱翠花的几出戏,比如说他的《梅玉配》等,印象不是特别深。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一次就是1958年7月在长安大戏院为戏曲学校的学生募捐演的一场义务戏(演员不拿报酬)。那时候长安大戏院还在西单,这出义务戏我记得最前面好像是一场武戏《大泗州城》,中间的戏是萧长华、姜妙香的《连升店》,最后的大轴才是筱翠花和雷喜福的《坐楼杀惜》带《活捉》,两人都是当时作为戏校老师的示范演出。
 
  以前我曾看过筱翠花和马连良的《坐楼杀惜》,精妙绝伦,但是那天晚上不是和马连良,而是和雷喜福。雷喜福是富连成大“喜”字科的,也是早不登台了,他是马连良的大师兄,年龄也比较大了。从扮演宋江的精彩程度和嗓音上讲,雷喜福是不如马连良的,但是确实也是难得一见。最了不起的是筱翠花,《坐楼》一折的惊恐、刁钻、邪佞表现得极其到位,尤其是后头《活捉》一场,时至今天我脑子里边都还能清除地记得:筱翠花演的阎婆惜鬼魂踩跷,一身的雪白,她那个魂步的圆场走得像完全在舞台上飘起来了,你看不出他是怎么走的。而活捉三郎的时那种凶狠、阴煞之气,已经是到了一个没有任何人能企及的境界。据说,很少有人能和他配戏,他那双眼睛能使人不寒而栗。筱派后来有几个传人,如毛世来、陈永玲等,但是和真正筱老板的艺术较之,就相去甚远了。
 
  梨园行过去在每年临近年关时都要唱上一台义务戏,由梨园行公会发起,目的是为接济贫苦同行回家过年,也叫“窝窝头会”,名伶只出力而不拿分文报酬。义务戏里会有一些反串戏,这都属于过年过节一些非正式的玩笑戏。反串就是以平时不是本行当的演员去演其行当的角色,也有的是接近这个行当的,比如让老生马连良唱个旦角,或者说唱个武生,这都算是反串;或者武生演员演个旦角,就更是反串了。演出的角色和他自己本功相去甚远。所以反串戏基本上都属于玩笑戏,谁也不会拿本功的标准去要求一个反串演员,大家就是图一个高兴、一个乐呵。
 
  反串戏有非常精彩的。比方咱们刚说到的筱翠花,筱翠花是演花旦的,但是他在《八蜡庙》中饰演的角色是张妈,这张妈本工应该是丑来扮演的。但是他演的这个张妈很特殊,是以彩旦反串。说到筱老板,他的这双眼睛不得了,我看筱翠花的时候他已经将近50岁了,但是这双眼睛还是漂亮,而且这双眼睛会说话,极有神,却又有股子邪劲儿,戏全在一对眸子里。他反串张妈,就这么几句台词、几个上下场,但是能演得活灵活现,几乎不是反串,等于是应功—就是演本功角色。筱翠花的《战宛城》中邹氏更是一绝,“闹耗子”一场将个思春的少妇演得精妙绝伦,后来我也看过不少花旦演出此剧,身段表演也都说得过去,差的是什么?我看就是那双眼神,那对眸子。
 
  有没有人跨行当唱得都好?很少,或者说接近行当能胜任,比如说老生就分三类,叫做安工、衰派和靠把,能兼者或者叫文武老生,就是既能唱文戏,也能唱一些武戏的老生戏。但是既能唱老生也唱武生,两门都行的这种情况不是很多。从前有一句话,叫“南麒北马关外唐”,南麒就是南方的麒麟童周信芳;北马是指北方的马连良;关外唐就是东北的唐韵笙,实际上唐韵笙的艺术跟马连良和周信芳是没法相比的,但是关外他很知名,他就是老生、武生两门都行,有些戏也是他独创的剧目。(口述:赵珩 采写:李昶伟)
 
(摘自 《南方都市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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