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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君秋传(连载二)

  • 关键字: 谢虹雯 安志强 张君秋 张秀琴 滕连芳 王宝钏
  • 作者: 谢虹雯 安志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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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添加时间: 2015-02-09 19:48:57
  • 报导来源: 湖南人民出版社(198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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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言:今年是张君秋大师95诞辰,作为他的入室弟子,既崇拜他的张派艺术,更怀念他老人家到中国戏曲学院任教19年难忘的岁月。为了让更多的人了解张大师,特带领弟子常叶青、再传弟子陶萍同心协力把《张君秋传》转为电子版,发表在网上连载,供大家了解、学习。(张派国家级传承人蔡英莲)

 
 
    2、家里有个留声机
 
    北京的秋天,天高气爽。
 
    北京一年四季,春、夏、秋、冬,四季分明。
 
    春天按说是个宜人的天气,有俚歌为证:“春季到来百花香,大姑娘窗前绣鸳鸯。”说的是春天。可民国初年时的北京,并不是那么富有诗情画意的。春天来了,意味着风沙遍地,古北口的大风刮进了北京城,搅和的城里昏天黑地的。那时的北京城,有限的几条柏油路,大街小巷,黄土铺地——皇帝住过的地方嘛!有句话叫“刮风是香炉”,指的就是北京的大风一过,刮得满地界黄土。下面还有一句话,叫“下雨是墨盒子”,说的是北京的夏天。风住了,夏天就来了,齁儿热。热些日子就下雨。下雨该清爽了吧?不,地上的泥土让雨水那么一和,就跟墨盒子似得,连个落脚的地界都没有。
 
    秋天是个好季节,可惜好景不长,换上夹衣,就得赶紧套上件夹坎肩。京城里的旗装戏,穿大褂,外面套坎肩,这种穿戴,大约源于北京的秋天。坎肩套上了,您得紧着预备棉袍,不定哪天,西北风一刮,北京人就得躲在屋里围着火炉子猫冬。
 
    张秀琴的王宝钏梦,就像北京的秋天那样不长久。
 
    滕连芳绝不是张秀琴心目中想象的薛平贵。胸无大志不说,连居家安分过日子的心思都没有。三天两头不着家,一天到晚就是应酬,所应酬的都是些不着三不着四的酒肉朋友,成天下馆子喝酒,跑戏园子看戏,即便是有了孩子也收不回心。
 
    秋凉了。张秀琴心里头惦记着家鸿。家鸿刚过了四岁的生日,个头像是又蹿了一拃,这不,去年秋天还挺合身的小坎肩,现在紧的穿不下去了。张秀琴在旧衣服堆里捡了件旧褂子,拿个小板凳,坐在当院,把旧褂子铺在小炕桌上,用手量了量,琢磨着给嘉鸿改一件小坎肩。
 
    拿起了针线活,想起了自己的娘。“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养儿不知父母恩”。往年只听人这么说,真正掂出这话的分量,还是在成家之后,尤其是自己的先生不争气,家里家外全要自己亲手操持的时候。做件小坎肩,搁在过去做姑娘的时候,到布店扯上几尺布就齐活儿了,还费什么心思去拆旧改新。眼下不行了,张秀琴做姑娘时赞下的体己钱差不多要被自己的先生掏空了,不算计着过日子怎么行?谁知道将来还有什么天灾人祸的,手里头总得攥着点钱,这就叫居家过日子。
 
    张秀琴做得一手好针线活儿,细针密线,就如同她唱的梆子腔,字儿、劲儿、味儿,无处不讲究。这手针线活是娘教出来的。“女孩子家不会针线活怎么行?将来嫁不出去。”张秀琴当时不懂,只是从娘说话的音调、语气中,判断出这不是件小事儿,所以就格外用心去学,去做。唱戏时用上了,置办的戏衣,哪点儿宽了、窄了、长了、短了,改改针,撩个边儿,甚至改绣朵花草,穿起来就另一个面貌,既合身,又漂亮。这已经是过去的事儿了。如今,嫁了人,拿起了针线活儿,心里头又是一番滋味。唉!当初,娘何尝想到,她教闺女针线活儿竟是为了过这么不顺心的日子啊!
 
    张秀琴的心系在了滕家鸿的身上。
 
    家鸿最可娘的心。别看人小,可最能体贴娘。娘心里不痛快,家鸿就分外小心,到外面同小朋友一起玩,从来不惹事儿。玩一会儿,就跑回来,自己斟碗凉开水,一边喝,一边用他那两只水亮亮的大眼睛偷偷地看娘的脸色。那眼睛好像会说话:
 
   “娘,您好点了吗?”
 
   “娘,您别生气了!”
 
    看到娘的脸色平展了些,平日不怎么说话的家鸿突然话多起来了,张嘴一个“娘”,闭嘴一声“娘”,那声调甜极了,让人听了,平日心里头填的“堵”仿佛立时完全化解了。
 
    家鸿很善解人意。邻居刘大爷是个做小买卖的,趸点儿瓜果梨桃、香烟瓜子在闹市上摆个小摊儿。赚钱不多,够买棒子面的。偶尔有天买卖好,赚来的铜子儿哗啦哗啦的,心里头高兴,就把院子里玩的滕家鸿叫来:“过来帮大爷数钱!”家鸿脆脆亮亮地答应一声,蹲在大爷的身旁,耐着性子把铜钱一个一个地用麻线穿成串儿。
 
    张秀琴不愿让家鸿帮人家数钱。钱这东西易招事儿,万一不小心滚在地下哪个旮旯里,缺一个两个的,钱不多,可落埋怨。这话不好明着跟人家说,只能特意叮嘱家鸿:“小心着点儿,别掉了!”
 
    家鸿细心地帮大爷把铜子儿都穿好了。串完了线,用手掸掸大褂,拍着两只小手高兴地叫着:
 
    “噢!穿完了,穿完了!玩儿去了!”
 
    拍着巴掌从大爷身边跑过,从娘身边跑过。
 
    这孩子,他怎么就知道拍着巴掌跑出来呢?拍着巴掌,表示劳动后的欢愉,也暗示给人家:“我可一个子儿也没拿!”也告诉娘:“我没动人家什么!”一举三得,透着机灵、懂事儿。冲这点,就够可人疼的。
 
    滕家鸿的相貌举止也挺有人缘,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镶嵌在白净净的面庞上,那里面似有柔情万种,含蓄而决不腼腆,随和而决不随意,端端正正,大大方方。张秀琴把幼时的滕家鸿扮成个小闺女,穿件小花袄,梳个小丫丫,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个闺女。街坊老大说:“这孩子。是个青衣胚子!”
 
 
张君秋先生年幼时
 
    家鸿自小耳音强,悟性大,一岁时说话还不大利落,竟然嘴里能哼哼从留声机里听到的戏曲唱腔。
 
    留声机在当时是时髦玩艺儿,就像现在的电视机、收录机、卡拉OK。一只木头匣子,打开盖儿,平面上铺一个圆盘,正当间是轴,圆盘上可钉可铆地放上一张薄薄的圆唱片。木头匣子里有一个手柄配件,把手柄取出,放入匣子一侧的圆孔里,摇那么十来下,上紧了弦,再把圆盘旁的一只能活动的金属制成的长柄轻轻地一掰,圆盘自己就转起来了。长柄一端有个扁圆形的脑袋,脑袋上插一只特制的钢针,钢针的尖端对准圆片子的边缘。放下长柄,钢针就缘着圆片子上肉眼看不清的轨迹运行着,木匣子就流动出各种各样的声腔出来,放什么片子就唱什么腔。人们通常把这玩艺儿叫“话匣子”。家鸿迷上了神秘的话匣子,坐在旁边听不够。
 
    他爱听京戏的皮黄腔。皮黄腔里爱听“三斩一碰”。
 
    “三斩一碰”是当年名须生刘鸿声拿手的三出戏的简称,“三斩”指的是《斩黄袍》、《斩马谡》、《辕门斩子》;“一碰”指的是《碰碑》。刘鸿声的调门儿高,嗓音亮,北京城里十分流行他的腔,家鸿的嘴里也常常哼唱刘鸿声的“三斩一碰”。
 
   《斩黄袍》里有段唱,四句〔二六板〕:“孤王酒醉桃花宫,韩素梅生来好貌容。寡人一见龙心宠,兄封国舅妹封在桃花宫。”这是段别具风韵的腔,在皮黄腔原有的湖广音中,掺和了一点京味儿,唱起来就不那么郑庄,有一股洋洋自得的感觉。滕家鸿同小朋友弹球玩儿,弹赢了,便大唱“孤王酒醉桃花宫”。
 
    有大人同他逗笑:“来段‘海岛冰轮’吧!”这说的是《贵妃醉酒》里杨玉环的唱,是把滕家鸿当成京戏里的小旦是耍着玩。
 
    听到这种玩笑,家鸿就二目圆睁,可着嗓子吼一句《辕门斩子》里的〔导板〕“怒恼杨延昭——”,那柔情万种的目光里竟也闪现出一股怒火。这孩子不愿让人家把他当成女孩子耍。
 
    家鸿三四岁的时候,张秀琴把他的女孩子装改了,还了他的男儿真面貌。是因为他长大了,还是因为不愿意伤了孩子的自尊心,张秀琴也说不清楚,反正她还没考虑过将来让家鸿长大了唱京戏。她希望孩子读书,将来能做事情,出人头地,不是供人家欢愉,供人家玩儿乐,而是在公务之余,听听大戏,看着人家唱戏,在里面找自己的乐儿。
 
    随着家境的窘迫,张秀琴的美好愿望也渐渐在心中模糊了,这个家将来也不知要怎么支撑着才行?自己的先生大约有近两个月的时间不着家了,这不正常。张秀琴的右眼皮近些日子总是跳,是“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还是“右眼跳财,左眼跳灾”?张秀琴怎么也想不清这句老话来了。越想不清楚,越觉得要出什么事儿。
 
    大门外有动静,像是在过一辆大车。张秀琴不放心,怕家鸿在胡同里被车撞着,放下手里的活儿,起身向门外走去。
 
    还没到大门口,门外进来三个人,公务员的打扮。
 
   “请问,滕连芳先生是住在这儿吗?”为首的一个胖子发问。
 
   “是的,他不在家。您是……”
 
   “我们是局子里的,是公事。”胖子出示一公文,“您是?”
 
   “我是他太太……”
 
   “好的,我们就找您。滕先生的事儿犯了。”
 
    滕家鸿回到家里时候,屋子里头已经被翻腾得一片狼藉。
 
    娘的目光呆滞,仿佛眼前什么也没发生。哥哥偎在娘的身边,注视着那三个在里外屋进进出出的男人。家鸿本能的跑到娘的身侧。
 
    爸爸在哪儿?怎么还不回来?要是爸爸在这儿,准不能让他们这么张狂!
 
    家鸿哪里知道,眼前发生的这一切正是爸爸惹来的。这些人正在查收家里值钱的东西,要拿这些东西去抵偿爸爸所欠下的债务。家鸿只是知道他们正在敛东西,凡是好东西他们都要,门外的那辆大车就是为了装走好东西的。
 
    家鸿突然想到“话匣子”,他认为那是家里头最好最好的东西。他瞅了瞅娘的脸,没见娘有什么反应。他决心自己去保护那最好最好的东西。他悄悄溜到墙旮旯,墙旮旯有个矮方桌,桌上放着留声机。这是为了让家鸿听留声机方便而特意安放的。
 
    家鸿轻轻地坐在留声机上,提着气,生怕做坏了留声机,长袍的大襟搭在两腿前,正好挡住了留声机。如果不注意,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孩子遮住了一件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东西。
 
    翻腾了一阵,家里凡事值钱的东西都被敛走了。只剩下简单的被褥、吃饭的家什,以及歪歪扭扭的桌椅板凳。
 
    娘没有哭,只是机械地扶正桌椅,收拾床上凌乱的被褥,清扫屋里屋外地下的纸屑杂物。
 
    家鸿仍旧坐在留声机上,专注地望着娘的一举一动。
 
    屋里安静得出奇,扫纸屑的“沙沙”声一下一下地挠腾着家鸿的心。家鸿多么希望娘能说一句话:“别怕,爸爸回来一切都会好的。”可是,娘就是不说话。
 
    家鸿需要娘的抚慰,哪怕是把他搂在怀里,不说话也行,甚至打他、骂他,尽管自己并没有做错事。
 
    他决定自己来打破沉寂。他轻轻地打开留声机的盖子,挑了一张唱片放上,上好了弦,留声机的圆盘转动了,里面传来了清脆甜润的梆子腔:
 
 
    金牌宣来银牌宣,
 
    王相府来了我王宝钏……
 
 
   “沙、沙……”娘不言声,只管扫地。哈!娘也在听……
 
    梆子腔的韵律唤起了家鸿随母亲去灌唱片时的欢愉的记忆。
 
 
    那天,娘穿戴的十分漂亮,拉着家鸿的手要出门。家鸿已经学会了走路,自己跑到大门口。门口停着一辆轿车。
 
    家鸿回头看着紧跑上来的娘。
 
   “家鸿,别摔着,慢点走!”娘是体面人,带孩子出门也要穿戴整齐了。家鸿那时还是个丫头打扮,头上梳了两只油光光的小丫丫,额前还有一个小“刘海儿”,花裤子花袄,红扑扑的小脸蛋儿,怪喜兴人的。娘要的就是这个喜兴劲儿。不能让人家嫌自己的孩子寒碜。
 
    娘抱着自己的孩子坐进了轿车,家鸿坐在娘的腿上,布帘落下去。驾车的伙计吆喝了一声:
 
   “坐好了您哪!”
 
    一声脆亮的鞭子响,轿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去。
 
   “娘,咱们这是上哪儿?”
 
   “上北京饭店。”
 
   “到那儿干什么?”
 
   “灌唱片儿。”
 
   “什么叫灌唱片?”
 
   “就是把娘的声音灌进圆盘里去。”
 
   “噢,灌唱片去了!”家鸿拍着手欢快的叫着。尽管他搞不清楚声音怎么灌倒圆盘里去,但他觉得这是件十分有趣的事儿。
 
    北京饭店,好高的楼,好敞亮的大门,好长的台阶,好大的房间!地下铺着柔软的地毯,周围走动着一些奇形怪状的人,蓝眼睛,高鼻梁,黄头发,大高个儿,说出的话叽里咕噜的,一个字儿也听不懂。这些全是有趣的事儿,这些有趣的事儿都和娘灌唱片联系在一起。
 
    灌唱片时,娘把家鸿放在了洗手间,不让他在现场。
 
    洗手间里有水池,水池前的墙上有面大镜子,大镜子里有个小丫头,红脸蛋,梳了两个小丫丫。家鸿笑,“她”也笑。家鸿知道这是自己,于是笑的更欢,镜子里的小丫头也笑得前仰后合。
 
    “家鸿,不要笑了,不许出声,听见了吗?”娘进来叮嘱家鸿,匆匆出去,关严了门。
 
    家鸿闷得无聊,看到水池旁的香皂,拿起来闻了闻,真香!家鸿要自己洗洗手,拧开了水龙头,自来水哗哗地流着,真畅快,家鸿洗得真痛快。洗啊,洗啊,一大块香皂只剩下一个小球球。
 
    水池边还有个小白瓷瓶吸引了嘉鸿。他拿下小瓷瓶,打开盖儿,一股香味扑鼻而来。嘉鸿知道这是擦脸油,于是,他就用小手一点一点蘸着油往小脸上抹,抹了一层又一层,一直摸到了瓶子见了底儿。
 
    娘进来了。一看,嘉鸿的脸上油光光,身上地下水汪汪……
 
 
    这是一次充满愉快而又神秘的记忆。从此,家鸿知道,留声机里的声音,同那铺着柔软的地毯,有许多蓝眼睛、高鼻梁、黄头发的人出出进进的大房间有关系,同洗手间里清亮的流水声有关系,同香肥皂、擦脸油有关系,还有一些神秘的东西,那是属于娘的。家鸿要保护留声机,就是要保护属于娘的那些十分神秘的东西。
 
    就在家鸿听唱片听得津津有味的时候,娘从里间屋里出来了。
 
    娘不做声,只是把唱针提起,唱片拿下来,再把留声机的盖子关上。这动作不紧不慢,虽然一句话没有,但动作的本身已经不容置疑地告诉家鸿,不许再听唱片了。
 
    那天晚上,家鸿吃的是汆儿面,娘做的汆儿面比往常多加了些肉丝,里面的肉丝、葱条、姜末儿都切得十分细,喷儿香。
 
    娘一口也没吃。
 
    家鸿在夜里做了一个梦。
 
    家鸿穿了戏衣,站在娘的身旁。娘也穿戏衣,拉着家鸿的手,唱的是皮黄腔《贺后骂殿》:
 
 
    有贺后在金殿一声髙骂,
 
    骂一声无道君细听根芽。
 
 
    无道君是谁?家鸿看到台中间坐着一个皇帝,这皇帝好面熟,仔细一瞧,这不是爸爸吗?
 
    家鸿要叫“爸爸”,怎么使劲儿也喊不出声来。在一瞧,爸爸的面孔又变得模糊了。家鸿使足了劲儿,睁开眼睛使劲看。那皇上哪儿是爸爸呀!分明是到家里抄东西的胖子。胖子的面孔凶神恶煞似的,指着家鸿大吼了一声。
 
    家鸿出了一身冷汗……
 
   “家鸿,起来吧!”  
 
    娘早已起床,穿戴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哥哥也穿好了衣服,也是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家鸿起床了,也被穿戴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屋里仍旧像昨晚那样,静的瘆人。
 
    娘抱起家鸿,拉着哥哥的手,走出了家门。
 
    “娘,咱们上哪儿去?”哥哥问。
 
    “别问了,娘带你们出去”。娘的面容很安详,声音不大,但含着一股威严,不容孩子们再提问。
 
    家鸿心里头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感。娘抱他出门,天空阴云密布,凉风透心,家鸿打了个冷战。回头望去,家里的门还敞着。娘没有锁门。
 
    家鸿突然想到,“话匣子”还在家里哪!
 
 
    张秀琴带着两个孩子朝永定门走去,永定门外有条护城河,她想了却自己的一生,连同两个年幼的孩子。
 
    人不能往绝路上想,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凡是往绝路上想的人,都是把事情想偏了,认为一个人的一生不是大富大贵,就是灾难丛生,既然眼前全是灾难,那么,死,又有什么可怕的?由此,人们也会这样看待自杀这件事:死,是需要勇气的。自杀是灾难的极至,极至过后,一切都超脱了。其实,什么事都不是绝对的,有苦就有乐,苦乐相掺,这也是家常里短的话儿,道理明摆着,但对于往绝路上想的人来说,这需要及时的点拨。而从绝路上回过头来,面对人生,就需要更大的勇气。
 
    路上,张秀琴止住了脚步。她的面前有一位中年男子挡住了去路。
 
    “大妹子,天凉了。这么大早儿,您带着孩子,这是往哪儿去呀?”
 
    张秀琴没应声,目光呆滞地望着前面,不远就是永定门的门洞,出了门洞,就是护城河。护城河水面宽,也深。北京城的老百姓都知道,这里是绝了生念的穷人的归宿,永定河里淹死个把人,这是常事。来人看着张秀琴木然的表情,心里头七八成已料到她的心事。
 
    “大妹子,什么事都往开了想。准是出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儿,是不?”中年男子从张秀琴的怀里接过了滕家鸿。
 
    “看,孩子怪可怜的……”
 
    张秀琴的目光眨动了一下,又呆呆地看着家鸿。
 
    “凭您这身本事,给孩子挣点窝窝头钱,还不是件容易事啊!”
 
    “可那是到天桥卖艺呀……”张秀琴嘴里禁不住吐出了一句话。
 
    “天桥卖艺怎么啦?天桥卖艺挣的钱就买不了棒子面?”
 
    一句话点拨了张秀琴的生路。
 
    来人姓甚名谁?无考。他是梆子戏班的管事。管事就是管业务的,对梨园行里的戏码、角色、行当、人头儿最熟悉。他得派活儿呀,什么戏码约什么角儿,哪个角儿叫座,什么角儿找哪位搭档合作,他都门儿清。张秀琴三个字在他的心里头有分量。戏班要是能打出她的名字跑码头,人家认,价码儿就能提高。就因为这,这位管事的在张秀琴决心不在唱戏而出嫁后,仍然不断找张秀琴,约她去演戏。没私房行头,私房行头在娘家,好办,管事的去赁,娘家的私房行头也照赁不误。碍于情面,张秀琴也应过几期在北京里的演出。张秀琴有自己的难言之隐,明是应者人家的盛情去唱戏,实际上是自己过日子也得有个来源。先生不争气,自己不唱戏拿什么过日子?这话说不出口。张秀琴顾脸面,唱完戏,从没有自己去领包银,得管事的给送来。有一次,唱完了一期戏,包银始终没见送来,张秀琴左寻思,右寻思,不知什么原因,不得已才向管事的提起包银的事。
 
    管事的说,您的先生早就领了呀!张秀琴来了个大红脸。心想,先生从没提到领过包银的事呀?准是他自己胡乱花了。家丑不可外扬,张秀琴推说是自己记差了,掩盖了这个尴尬。管事的看出了破绽,没明说,日后更是经心约张秀琴演戏,想着法儿让她挣钱,及时送包银到家。都是走江湖的,讲究的是个“义”字。渐渐地,梆子戏在北京城里头敌不过京戏,前门一带的大戏园子里演的大都是京戏,梆子戏被挤到天桥一带的小戏园子里演出,营业也渐趋惨淡,在天桥演戏,人家瞧不起。张秀琴丢不起这个面子,尽管生活拮据,也不再出面演戏了。管事的隔三差五还要来看看张秀琴,指望她什么时候心眼活泛了,还能接戏——戏班不时地要到外地演出,若是打着张秀琴的旗号,准能打响。管事的摸透了张秀琴的心思,她是太顾面子了,可日子总得过呀,万一她想唱戏,又不好意思张嘴,管事的就给个台阶,既成全了张秀琴,也壮戏班的门面。
 
    那天,管事的一大早就来看张秀琴,一瞧人去屋空,到邻居家探听了行踪,紧着追了出来。远远看见张秀琴带着两个孩子往永定门方向走,暗暗吃了一惊。赶忙追上去,拦住了张秀琴母子三人。
 
    管事的一句话救了张秀琴,可他万没想到这句话还救了一位日后成名的大艺术家张君秋。
 
    张秀琴随着管事的回到了家里,一路走,一路心眼活泛起来。是啊,天桥挣钱照样买棒子面,哪儿挣钱不是花呀,为了这两个孩子,再苦再累也要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了。别说到天桥唱戏,就是到外面跑码头,凭着自己的体力,也能顶下来。要紧的是把孩子拉扯大了。
 
    进了家门,滕家鸿从管事的怀里急不可待地蹿了下来,直奔那架留声机。打开了留声机的盖子,回过头来,两只大眼睛直瞅着娘的脸色。
 
    张秀琴砰然心动——莫非这孩子将来走的也是我这个唱戏的路?!
  
 
    (当你读完这篇连载的文章时,希望传扬给更多的戏曲爱好者。让后学者了解前辈大师学艺的艰难,成功创派之不易。让我们广学、博学,为繁荣张派艺术而努力吧!——张派国家级非遗传承人蔡英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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