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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君秋传(连载五)

  • 关键字: 谢虹雯 安志强 张君秋 张秀琴 滕家鸿 四大名旦 胡胡李
  • 作者: 谢虹雯 安志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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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添加时间: 2015-04-03 19:41:26
  • 报导来源: 湖南人民出版社(198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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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言:今年是张君秋大师95诞辰,作为他的入室弟子,既崇拜他的张派艺术,更怀念他老人家到中国戏曲学院任教19年难忘的岁月。为了让更多的人了解张大师,特带领弟子常叶青、再传弟子陶萍同心协力把《张君秋传》转为电子版,发表在网上连载,供大家了解、学习。(张派国家级传承人蔡英莲)

 
            
    5、“我要学戏”
 
    同娘“换换肩”,担起全家生活的沉重,这个念头在少年滕家鸿的心里头折腾来折腾去,总是放不下。
 
   “三百六十行,你算哪一行?”听到年仅十二岁的儿子说到要同娘“换换肩”的想法,在望了望儿子瘦弱的身体,张秀琴苦笑了一下,有心无意地问了一句。
 
   “我要学戏!”家鸿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
 
    学戏的念头早已在家鸿的心里不停地转悠。他本能地意识到,只要能让他学戏,准能学出个名堂来。滕家鸿同戏有着一股扭不断的情缘。在北平的戏院子里,面对戏台上色彩斑斓的唱、念、做、打,家鸿的心里头有一股升腾的感觉,那是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有一股涌动着的生活之流,人们穿着花红柳绿,言谈举止,出神入化,一句念白、一个行腔,甚至一个手势、一个眼神,都会使人们魂牵梦绕。家鸿常常感到自己没有坐在戏台下面,有一股氤氲之气托举着他,他已经同戏台上的生、旦、净、丑各行角色的血脉贯通在一起,分不清你、我、他,分不清台上台下,天上人间,地北天南,这股不可遏止的氤氲之气,净化了戏园子里的噪杂纷乱,净化了人世间的一切纷争污秽。
 
    姥姥家所在的鞭子巷头条这条胡同里,住着许多梨园行里的人。京戏班里有位唱红了的老旦演员李多奎的家,就在姥姥家的隔壁。李多奎的父亲,人称胡胡李,是梆子行里拉板胡的。李家同张家来往密切,胡胡李的闺女同张秀琴是干姐妹。张秀琴有什么为难的事情,常要找李家商量。
 
    胡胡李对张秀琴说:“这孩子模样俊,有嗓子,要是学青衣,将来会出息得快些。”
 
    唱青衣,男装女,家鸿对此已经不那么反感了。他知道,京戏班里有“四大名旦”,梅兰芳、尚小云、程砚秋、荀慧生都是男人,男演女,个个顶呱呱,无论哪个戏园子,只要门前水牌子上有他们的名字,立刻车水马龙。在戏园子门前的轿车群里,家鸿能分辨出,哪辆车是梅兰芳的,哪辆车是尚小云的……只要这四位名家中的一位出演,家鸿总要想法子挤到戏园子去,哪怕只听听〔尾声〕。
 
    鞭子巷头条街坊有个小孩,家里请了位先生教戏,开蒙学戏的是《汾河湾》中柳迎春的一个唱段:
 
    儿的父去投军无音信,
 
    全凭着儿打雁奉养娘亲。
 
    ……
 
 
    家鸿站在胡同里就能听到教戏先生教戏的声音,听几遍,花钱学戏的孩子还没学会,滕家鸿早已学会了,他觉得这段唱挺好,“全凭着儿打雁奉养娘亲”。家鸿想到,我要学唱戏,将来靠唱戏“奉养娘亲”。
 
    “唱戏可是个苦事儿……”张秀琴听了胡胡李的建议,心里犯嘀咕,不肯拿主意。
 
    “咳!俗话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哪!”胡胡李朗声说道。
 
    家鸿听了,觉得这话对自己的心气,忙拉着娘的手央求:
 
    “娘,您就让我学青衣吧,我能唱青衣。”
 
    张秀琴确实听过家鸿那段《汾河湾》里的〔西皮原板〕,虽说用的童音本嗓,倒也蛮是那个意思。家鸿的嗓音挺好,脆亮的童音有时很自然地过渡到小嗓,挺挂味儿。张秀琴清楚,嗓子可是演员的本钱,就是难以预料,将来到了变声期,嗓子还能这么好吗?
 
    胡胡李见张秀琴心里有所动,就进一步开导说:
 
    “这孩子练小嗓,我看不成问题,他又有那股子温柔的秉性,让他学青衣,不会错的。”
 
    张秀琴决心让滕家鸿学青衣。
 
    到哪儿学戏?张秀琴想到了“富连成”。
 
    “富连成”是北平培养京戏演员的大本营,光绪三十年(一九零四年)由吉林的一位叫牛子厚的商人出资在京城开办。当时打出的招牌是“喜连升”,收了第一批“喜”字辈学生,如雷喜福(生)、侯喜瑞(净)等,“喜连升”由一位叫叶春善的内行主持,叶春善经营有方,很快又招收了第二批“连”字辈的学生,如马连良(生)、于连泉(旦,艺名“筱翠花”)、刘连荣(净)等。光绪三十三年(一九零七年),“喜连升”的名称易为“喜连成”,寓有殷切期待弟子成名的含义,民国元年(―九―二年),牛子厚无力负担“喜连成”的经费,财东改为沈玉崑,叶春善仍任社长,“喜连成”更名“富连成”,又陆续收了“富”字辈的学生和“盛”字辈的学生,如谭富英(生)、尚富霞(小生)、马富禄(丑)、叶盛章(武丑)、叶盛兰(小生)、裘盛戎(净)、高盛麟(武生)、李盛藻(生)等。此时“富连成”社刚刚收了一批“世”字辈的学生,如袁世海(净)、李世芳(旦)、毛世来(旦)等。“富连成”社收的学生大都是苦孩子出身,边学戏练功,边效力演出,每天白天在广和楼演出,每周一、二在西单哈尔飞剧场,每周六在华乐戏院加演夜场,“富连成”社十分兴旺。
 
 
 
    张秀琴带滕家鸿去了一次“富连成”演出的所在地广和楼,目的是探探路。进了广和楼的后台,见到演戏的孩子前台后台跑上跑下,不少孩子面黄肌瘦,卸妆时共用一只大汤锅里的水洗脸,脸也洗不干净。这时,张秀琴甭提多揪心了。她立刻想到家鸿的身体自小就瘦弱,要让他在这里生活下去,身体会搞成什么样,真是难以想象。张秀琴知道,学戏有打戏的规矩。教戏的先生手里都有一根用竹篾做的三尺来长的戒尺,这是专门打学生用的。平时学生练功跑圆场,教师就拿着戒尺在旁监督着,若是跑慢了,戒尺就抽上来了;拉山傍时,胳膊抬高了或抬低了,也要挨上一下。这些都是习以为常的事情,算不上“打”。“富连成”社还有严格的学戏制度,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逢年过节才能回家看看。平日演戏,若是笑场、冒场、误场、忘词儿…… 回到后台,不由分说,按在一条长条凳上就打。“打戏”这里面还有不少名堂,有横着竹篾打的,这算轻的;有竖着竹篾打的,这就狠了点;更有狠心的,在劲头上用心计,竖着打下去,顺着势头,猛地往回一收,只需那么一两下,被打的学生的屁股上就要见血印子。还有一种“打通堂”的做法,有一个学生犯了规矩,不仅他挨打,那些同班学艺的,不管有没有差错,一律挨打。张秀琴不敢想象自己的孩子挨打的情景。走出了广和楼,张秀琴横下一条心,宁可不学戏,也不能把家鸿送到科班去学戏。
 
    滕家鸿虽然没进“富连成”,但日后的张君秋同“富连成”社出来的名家们多有合作,这是后话。
 
    “富连成”没去成,滕家鸿学戏的念头没有断,反倒更强烈。张秀琴前思后想,想出了一个学戏的途径,经人说和,为家鸿找了一位先生,讲明先让孩子在先生家里帮忙干活,一边干活,一边学戏,等先生看出个眉目来,再谈拜师的事儿。
 
    每天天蒙蒙亮,滕家鸿就起床,步行到师父家。到了大门口,踮着脚尖进院子,走到师父的屋门前,拿起立在墙角的一把扫帚,开始了每天的清晨洒扫。唰——唰——在有节奏的韵律声中,院子里的落叶、杂物,被扫得干干净净。
 
    听到屋里师父的咳嗽声,家鸿知道,师父该起床了。于是轻启屋门,小心翼翼地走到师父床前,端起尿盆。倒尿盆,家鸿在家里从没做过这样的活儿,可这是在师父家学艺,倒尿盆是应该做的。至于捅炉子生火、烧水,伺候师父、师娘洗漱,沏茶倒水,这些活儿也不在话下。忙活一溜够,就快晌午了。光是买茶叶就得小一个钟头,师父喝茶有讲究,专喝珠市口森泰茶庄的茶叶,而且要现买现喝,家鸿每天都要从芦草园师父家跑到珠市口森泰茶庄买回一小包茶叶。
 
    香喷喷的茶沏好了,家鸿恭恭敬敬地把茶碗捧到师父手里。师父左手端着茶碗,右手翘起兰花指,掀开碗盖,呷一口香茶,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咕隆隆”,声音清晰可辩。家鸿多想从这里面听一句腔,听一句念白呀。
 
    家鸿的心里充满了学戏的悬念。
 
    有一天,师父说,明晚有戏,你跟着我去。
 
    家鸿一宿没睡好觉。第二天清早来到师父家,地扫得格外干净,茶沏得分外仔细,只盼着夜晚早点到来。师父演戏让我跟着,说不定明儿个就该给我说戏了。想到这儿,家鸿兴奋得怦怦心跳。
 
    随师父进到后台,师父洗脸、化妆,家鸿端水、递烟。忙活完了,师父候场了,家鸿偷闲由后台转到前台,在廊下寻个位子,只等着师父出场。
 
    “小锣旦上场”,闪出一个丫鬟,缓了缓,再出来一位小姐,台下一个“碰头好”。家鸿定眼细瞧,这位小姐怎么不像是师父扮的呀?再看看那位丫鬟,总是侧身在小姐左右站着,那身材,那轮廓,好像是师父,又不敢确认,不愿意确认。小姐打〔引子〕,念〔定场诗〕,自报“家门”,然后呼唤一声“丫鬟”,丫鬟回应“有!”小姐道:“花园走走”。丫鬟随小姐出门口,一“挖门”,这才给了个正脸。家鸿一看,可不是师父嘛!
 
    家鸿看了一晚上的戏,只听师父念了一句台词儿——“有!”
 
    第二天早晨,家鸿从鞭子巷头条走到芦草园,一路上霜打似的提不起精神来。伺候师父这么多天,指望着能学点真玩意儿,学来学去,敢情就这么一个“有”字!
 
    好容易捱到了师父家门,扫地、生火,静听屋里的动响。直到日上三竿,屋里面有了动静,家鸿正要推门进去,只听“咣当”一声,什么东西砸碎了?再一听,师娘骂开了,“咣当”又一声。糟了,老两口打起来了。家鸿就怕师父和师娘吵嘴,只要一吵嘴,最后遭难的是家鸿,师父、师娘的气都要往家鸿的身上撒。
 
    “家里头你当家?你知道油多少钱一两,醋多少钱一斤?”师娘嘴里不住念叨着。
 
    “我知道了,你是干什么的?”
 
    “是呀,你是大爷,你有钱,你倒是拿出来呀!一晚上唱戏,就挣那么俩子儿……”
 
    “你他妈的混蛋!”
 
    得,打起来了。家鸿更不敢进门了,这架他拉不住。停了一会儿,屋里动静小了,师娘在哭,嘴里头张口一声小要饭的,闭口一声小要饭的。这是说谁呢?仔细听,家鸿听出来了:这是在说我,嫌我给他们家添累赘了。
 
    滕家鸿气得一跺脚,扭头走出了大门口。
 
    你也没教我什么,我也不少给你干活,可别再在这儿招你们讨厌了。再说,你就是教我,还能有什么真玩意儿,不就是一个“有”字吗?我学这个“有”字干吗?要学就学“丫鬟,花园走走”,让别人在旁边答应一声“有”。
 
 
    (当你读完这篇连载的文章时,希望传扬给更多的戏曲爱好者。让后学者了解前辈大师学艺的艰难,成功创派之不易。让我们广学、博学,为繁荣张派艺术而努力吧!──张派国家级非遗传承人蔡英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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