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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爷

  • 关键字: 梅葆玖 玖爷 梅兰芳 男旦 梅派 路洁 傅谨
  • 作者: 傅谨
  • 类别: 报道
  • 添加时间: 2016-05-09 11:09:43
  • 报导来源: 人民政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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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5月3日——编者注)是梅葆玖先生的追悼会,我在外地,无法分身,只能用这篇小文给先生送行。
 
       戏曲行里,人们私下里称呼葆玖先生,有叫他“玖叔”的,有叫他“玖爷”的(有点乱吧)。“玖叔”论的是亲情辈分,葆玖先生那一代的艺术家,都有很深的交情,平日里就像一家人,戏曲行的中生代基本上都比他晚一辈,除了他的亲传弟子以外,大凡沾着点师承的,排一排前后上下的顺序,多半要称他一声“叔”;而“玖爷”,那论的是“江湖地位”。葆玖先生这些年里已经是戏曲行里公认的梨园领袖,不仅因为他的行为举止令人高山仰止,还因为他的身份摆在这里,梨园行的大事小事,总是觉得由他领头比较合适,这样的人,当然是“爷”。我和葆玖先生没有多少私交,所以,总是感觉还是称他“玖爷”合适。
 
       玖爷并不是一开始就成为“爷”的。在人们印象中,葆玖先生人到中年了还是个顽主,他固然从小就得父亲着力栽培,是梅家唯一继承了梅兰芳大师衣钵的男旦传人,不过他自己对这样的身份角色,很长时间都不能适应。更不用说在20世纪50到60年代中期,“男旦”这个符号在艺术上和在道德上都被抹上了异样的色彩。这位兴趣广泛的梅公子,既没有“为往圣继绝学”和“给祖师爷传道”的强烈愿望,社会环境也没有给他提供这样做的外在条件;在梨园行里,他还来不及出人头地,就已经被打入另册。相比而言,另一个梨园世家谭家的第五代谭元寿,因为扮演郭建光而继续了家门的辉煌,葆玖先生却是据说应该被“淘汰”的男旦,所以只能在京剧团里管管音效,甚至被派去拉大幕。改革开放以后,传统戏重新回到舞台,葆玖先生又有了演戏的机会,但此时的他老大不小了,加上戏曲演出市场的复苏为时太短,他也没有大红大紫的机会。但是,晚年的葆玖先生却像换了个人似的,恰恰就在戏曲的大环境趋于恶劣的年代,他逐渐意识到肩膀上的重任,不仅开始加快了收徒传艺的步伐,并且越来越像个梨园行里有担当的领军人物,遇有大事小事,需要他领头时就义不容辞地努力推动,振臂一呼应者云集,到这时,圈里才开始有“玖爷”的称号。
 
       晚近的这十多年里,玖爷收了很多徒弟。他从来不肯接受“大师”这个桂冠,多次明确拒绝这样的荣誉。假如只看舞台上的玩意儿,他是有自知的,然而家学渊源,他对梅兰芳大师艺术的理解与领悟,放眼当代,真是不做第二人想。因而,授徒传艺,让晚辈们学到正宗的梅派剧目的精华,通过表演传递梅派特有的神韵,这是任何人都不能替代的。他年近花甲才开始收弟子,算上已经定下了拜师宴还来不及磕头的路洁,一共收了49位弟子,说他桃李满天下,一点都不夸张。玖爷的弟子遍布全国各地的京剧团,既有李胜素这样的响当当的角儿,也有还在成长中的青年人。玖爷一律用心地教、耐心地教,他总是说,这些弟子就像火种一样,不定哪位哪天就让他们所在地区的京剧火了起来。确实,从李胜素开始,在这些弟子里,早就涌现出了多位京剧界领军人物,看当下梅门的兴旺景象,如果不是因为玖爷,那是很难想象的,梅派因此成为京剧界传承情况最让人乐观的流派。至于梅派艺术所体现的古典美学精神,毫无疑问,必将在当代社会产生极为深远的影响,我们所处的时代是如此浮躁,梅派的“慢”,以及深蕴于这“慢”里的典雅与细腻,实是一帖极好的清新剂。
 
       然而,玖爷之所以被称为玖爷,不仅是因为众多弟子,还因为他所关心的远远不只有梅派艺术在舞台上的传承,他传授梅派艺术,也不只是为了自己家门的兴旺。从梅派艺术、京剧繁荣、戏曲发展,直到传统文化的复兴,就像一个个同心圆,他的努力从内里的核心延展开去,他参与的社会活动也越来越多,影响也越来越大。他担任多届全国政协委员,每次的提案说的都是戏曲和传统文化的大事,这就是玖爷的格局。
 
       原先,我和玖爷的交往不算多,通常在戏曲活动中见面,只不过打个照面,拱手招呼一声。印象中大约十年前,我们一起去日本东京,参加中国文化部和日本政府文部省共同主办的“梅兰芳艺术展”揭幕式与研讨会,那是我第一次与玖爷有比较正式的交流。从那以后,我们每次举办梅兰芳研究有关的会议和活动,稍具规模就会想到邀请玖爷,而他也都会欣然参加。思想起来,学术会议对于玖爷而言大约是很枯燥的吧,难为他总是早早来到会场,并且每次都准备发言稿,但他发言时并不完全照稿子读,因为每次他总是忆及父亲梅兰芳的教诲,那些事儿是刻在他脑海里的,现成的文稿总是不及他临时发挥那么精彩,他每次的发言,总是给人身临其境的感受。玖爷晚年对梅兰芳研究的关注与支持,更是令我难忘。我所在的中国戏曲学院梅兰芳艺术研究中心,从筹备到成立都得到玖爷的呵护,他还为我们办的内部小刊物《梅讯》提供了多篇文章;更不用说我们编撰的《梅兰芳全集》,每个步骤都有玖爷过手,包括最后的装帧设计,玖爷看了满意,我们才敢继续推进。他早就给《全集》写了序,在我们编撰的几年里,玖爷对这篇短短的序言也几度做了修改。
 
       就在玖爷倒下的那天,我在中国文联参加一个会议,中午时分的会议间隙,玖爷的好友吴迎先生和我简单沟通了玖爷有关恢复梅兰芳当年的“时装戏”与“红楼戏”的设想。这次谈话原本应该稍早几天,我们一度商量着是否约个小范围的饭局,只有我、吴迎先生和玖爷三个人,此前我们曾经有过很少几次类似的温馨小聚。但是我出差在外29号才回京,那天玖爷答应了给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的学生讲座,后来我才知道那天还是他82岁的生日。我电话里约好30号和吴迎先生先谈一谈,我原本准备晚上去他下榻的酒店,但他上海的家里有急事,只能趁中午一点空闲,匆匆从城南赶到北沙滩的文联大厦,说了玖爷的基本想法。我们当时说好改天再约的,因为玖爷对这个计划非常在意,他说这些戏,尽管梅兰芳大师中年以后就搁下了,但毕竟是梅大师成长过程中的一个重要阶段,通过这些戏的恢复,我们或能够看到一个更完整的梅兰芳。我们都很感慨于这一设想的价值与魅力,玖爷也希望尽快将这个庞大的计划落到实处,然而,大约就在我们商谈这个极具想象力的方案如何实施时,那边玖爷已经倒下,从此就没有再醒来。第二天,医院里曾经传来好消息,说是昏迷中的玖爷听到耳边在放《大唐贵妃》里极受欢迎的《梨花颂》,居然有了反应,这消息给我们带来了一丝希望,然而,奇迹终于没有发生。
 
       玖爷为京剧奉献了他的一生,主要的成就是在传承,要说创作,最成功的就是把这段《梨花颂》唱红了。在去天堂的路上,我想他也会哼着这段优美的旋律,而他现在大约已经和父亲梅兰芳相聚了,父亲会满意于他这些年对梅派艺术的传承之功吗?我想会的。我不知道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们是否还有机会实现玖爷的遗愿,他不在了,要想恢复梅兰芳大师那些绝迹舞台大半个世纪的时装戏和红楼戏,更成了难以实现的奢望。但我们会让玖爷一直念兹在兹的梅兰芳艺术研究更上层楼,而且,我还期望玖爷能和父亲分享我们一起做的《梅兰芳全集》。在玖爷弥留之际,中央电视台的“中国文艺”栏目特地做了一期向葆玖老师致敬的节目,我让出版社做了一套样书放在现场,献给我们敬仰的玖爷。但愿那边的玖爷还能有感应,欣慰地看到这套样书,并且把它放到他带给父亲的礼物里。
 
       玖爷永远是温文尔雅的,他的天堂之路,两旁也一定布满了鲜花和微笑。
 
2016年5月3日于南京旅次
 

(作者系著名戏曲评论家、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中国戏曲学院学术委员会主任) 

(摘自 《人民政协报》2016-05-09 10:文化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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