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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云武:恩公贵人王金璐,五十五载忘年交!

  • 关键字: 安云武 王金璐 杨派武生 武生泰斗 王展云 李洪春 叶盛长 李墨璎 马连良
  • 作者: 安云武
  • 类别: 报道
  • 添加时间: 2016-07-13 22:50:38
  • 报导来源: 咚咚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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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记:今年4月12日,我受台湾国光剧团之邀,第七次赴台教戏。6月1日,女儿忽然打电话过来,哭着告诉我:王爷爷走了。听到王金璐先生离世的消息,我不禁泪眼迷离,心痛不已。回想起与王先生半个多世纪的交往,他的音容笑貌,依然历历在目。现将几年前记录与王先生交往的旧文整理出来,作为对先生的悼念,愿先生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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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金璐、安云武《借赵云》剧照
 
 
忆王金璐先生
 
 
(安云武 口述  成伟 整理)
 
    
       我是1962年开始认识王金璐先生的,那是在马连良先生的家里,就是现在的民族宫对门。那个地方原来不叫长安街,长安街是指的那条主路,路南还有一条小的马路,叫报子街。1962年马连良先生就任北京戏校校长,多少年后我听说,马先生曾动议,要把王金璐先生请到我们学校教戏,甚至已经得到了当时文化局副局长张梦庚的批准。1959年,王金璐先生在陕西演《七侠五义》空中飞人的时候,钢丝断了,王先生摔成了重伤,腰部尤其严重,人完全不能直立,他也因病由陕西辞职回到了北京。1962年我见到他的时候,就是他从陕西回到北京养伤之后。那个时候,我对王先生印象不深,王先生也不怎么去马宅,而是他的夫人李墨璎女士去的较多,我就记得呢,他的夫人在马宅给马先生打针,我还以为她是个护士。马先生在小西屋教戏的时候,她也不在屋里坐着。
 
       等到我演出的时候,王先生也来看戏,但也不太熟。尽管我和王先生是1962年认识的,但真正和王先生接触,是从“文革”开始的。1966年“文革”爆发,社会大动荡,经过“运动”,“人以群分”就变得非常鲜明,什么样的人接触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人跟什么样的人亲,根本不用去刻意地“划分”什么,由于共同的命运和社会处境,自然而然就会走到一起。
 
        最初接触王先生,是由侯宝林先生的介绍。侯先生提到王金璐先生,看能否由我给介绍到河南省京剧团去,离开北京。由于这件事,我和王金璐先生的接触就多了,同时呢,我是马先生最小的学生,而王金璐先生和王和霖先生又是马先生最早的弟子,十三岁时一起拜的师,有了这样一层渊源,关系就越走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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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云武与王金璐先生参加侯宝林先生纪念活动
 
       有一年我回北京探亲,我的家和王金璐先生的家离得不远,我家住白塔寺南边的太平街,王金璐先生住在西四口上的大糖房胡同,所以来往也方便。有一次到王先生家里,他说带我去看马师母。我和王先生一块儿,就到了帘子胡同的梅宅,看望马师母。他带我去了以后,我每年休探亲假回北京,都必去看望马师母。同时,每年也都要去看望王金璐先生。
 
       王先生真是坚强无比。自从他摔伤之后,一开始,腰都直不起来,后来经过锻炼,勉强能把腰直起来,为了痊愈,后来穿上了钢架背心。又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钢架背心去掉了,就开始每天坚持练功。记得有一次在王先生家里,王先生的腰伤还没有完全恢复,我看到他的老伴,李墨璎师母,拿起一盒火柴,“哗”地就往地下一洒,这一盒火柴至少也有几百根,她是有意识地在训练王先生,让王先生拿着空火柴盒,把火柴一根一根地捡起来,训练王先生下蹲和弯腰的能力。
 
       王先生练功,我是亲眼所见,他常年在景山公园练功,冬天练功的时候,还要带把扫帚,为什么呢,下雪了,把地上的雪扫干净,扫出一块干净的地来练功。冰天雪地之下,是练得全身冒汗,然后也没有什么背风的地方,他就在原地,赶快把身上这件湿掉的衣服换下来,穿上一件干净的衣服,避免感冒。这就是他为什么在晚年还能如此大红大紫原因所在,他在吃不上饭的时候,还在努力地练功,做自己。
 
       其实那个时代,是“文革”最厉害的时代,谁也无法想象传统戏有朝一日还能恢复演出,想也不敢想,而只有王金璐先生和他的夫人能想到,并坚信能看到这一幕。当时我也跟他们探讨,我说:“将来这个传统戏还能演吗?”他们就告诉我:“一定能演。传统戏亡不了。”
 
       当时王金璐先生生活困难,还曾在街道上打短工、打小工,比如拉个土啊、和个泥啊,为了谋生,这些都干过。他们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在生活非常困难的情况下,坚持着自立,接触人也永远地不卑不亢,绝不因为自己生活在困境之中而低声下气、乞求于人,绝对没有。反过来,当他们生活好了之后,也从来没有趾高气扬,看不起别人。我所认识的王金璐先生,在他一生的起伏与荣辱的过程中,始终保持了平静与平和,个人修养真是达到了很高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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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金璐、叶盛长《阳平关》剧照
 
 
 
       王先生在我调回北京、包括举办纪念演出等等活动的过程中,我时常与他通信,他也及时地给我回信,为我出谋划策,帮我找机会、想办法。那时我还在河南,在“四人帮”倒台之后,沉寂多年的王金璐先生终于要上台演出了,什么戏呢,《挑华车》。大家都知道,这个戏是武生重头戏,王金璐先生那时已经59岁了,是“文革”后的首次恢复演出。我跟他说:“您千万给我留一张票。”实际上是他给我买了一张票。演出地点呢,是在中国戏曲学院的排演场,就是现在中国戏校里仁街宿舍的那个位置,当时是前边的《挑华车》,后边赵燕侠的《花田八错》。我当时就和河南京剧团的书记请假,说我要回北京看戏,领导问我看什么戏,我说看《挑华车》,领导说你唱老生的看什么《挑华车》啊,我说我已经请王金璐先生给我留票了。就这样,我居然花了来回的火车费,到北京专门看了这场《挑华车》。
 
       这场《挑华车》使我终身难忘,它不仅仅给了我艺术上的享受,更是精神上的永远的激励,因为我是亲眼目睹了王金璐先生是如何从一个伤号、病号到腰部直立起来再到在舞台上英姿勃勃地演高宠。这场演出,全北京市能来的都来了,看赵燕侠并不新鲜,但看王金璐先生,那就是十分难得。因为自从50年代王金璐先生离开北京之后,先在上海京剧院,跟周信芳先生合作,后来又调到陕西省京剧团担任主演,几十年来很少在北京演出;而年轻后辈,包括他的学生,杨少春等人,也很少看到王先生的现场演出;因此,这场演出就变得备受关注。老观众是多少年前看过王先生的演出,像我辈这些年轻人是没有见过王先生的演出的,只闻其名,不见其形。而更为关注他的,则是与他同辈的武生演员们,那一天,李万春先生、高盛麟先生、傅德威先生等等,小一点的茹元俊、徐元珊等等,所有这些人,全到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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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金璐、王展云《连环套》剧照
 
       我专心在下边看戏,离这些武生艺术家的票位也很近,当王金璐先生“起霸”,第一个“四击头”出场一“亮相”,台下观众报以热烈掌声。为什么,他依然是那样的英俊,那样的挺拔,那样的漂亮。“起霸”往前迈步之后,有一个“三抬腿”,大家都知道,王金璐先生左右腿都好,年轻时这三下抬腿,是三个可堂彩。为什么是三个可堂彩呢,他两条腿抬腿三次,都非常高,两条腿都要片成一个月亮门,难度非常大。在腿功上,“劈腿容易控腿难”,劈腿要有筋的柔软,很难,但控腿则更难,抬腿抬到额头处,再向下片腿,像画一个月亮门一样,这样的控腿,需要极高的功夫,表演起来非常难。过去有个前辈,叫周瑞安,他一条腿好,有个绰号叫“周一腿”,而王金璐先生是两条腿都好,所以这个“起霸”,三次的抬腿,三次片腿形成月亮门,就成为王金璐先生招牌式的表演绝技。
 
       他这次花甲之年的登台,只见他的第一次抬腿,只是一般的抬腿,第二次也是一般的抬腿,这时我就听李万春先生和旁边的几位武生名家在议论,说:“金璐啊,年轻的时候腿很好。”这话里话外,你可以理解到深层次的意思,就是现在恐怕腿不成了。正在这几位武生名家纷纷议论之时,雷鸣般的掌声就来了,原来是第三次抬腿的时候,王金璐先生又如同年轻时一样,不但将腿高抬至额头,而且如年轻时一样,片成一个月亮门。观众掌声雷动,这几位武生大家没有评论,悄声无息,这就是京剧界独有的特色,京剧界能够让同行,特别是同行当的人说好,太不容易了。其实,什么叫好?没有人评论,就已经是非常好了;一旦间说你好,好的不得了,那一定是假话。所以这一幕,也使我终生难忘,等我回到北京,再在台上演出,我才知道如何正确地对待内行的评论。
 
       这一场演出,非常轰动。当时文化部的刘复之副部长,以及史若虚校长,就把王金璐先生请入中国戏曲学校担任教师。这样,才从根本上解决了王金璐先生的工龄、工资、待遇等问题,才使他的生活有了基本的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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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金璐、王展云《连环套》剧照
 
 
 
       我在和王金璐先生多年交往的过程中感受到,他对人、对事从来坚定如一。比如,上海的王正屏先生问道:“金璐先生,安云武这个人怎么样?”他的回答很简单也很坚定:“别的我不知道,但他对我好,所以我觉得他好。”道理说的很简单,但也很坚定。对王先生而言,凡是有利于京剧事业的,凡是有利于培养人才的,凡是有利于交朋友的事情,他从来不讲代价、不计报酬、不摆大角的“谱儿”,一点这样的毛病都没有。比如说,我创办北京少年宫京昆艺术团,他给予大力的支持,我请他去看孩子们练功,他也去,同时也给孩子们指点一二,非常的和蔼可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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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云武与王金璐先生、李墨璎师母合影
 
       我们这个小团体当时得到了北京第一机械局的支持,下面有北京一机床厂、印刷机厂等企业,这些大厂的工会主席、干部和工人都是戏迷,有这个环境和能力来支持我们。我在这方面对自己约束很严,从不会多要赞助,当时有八家企业,每家企业每年一千块钱,一共八千块钱在支持着我的京昆艺术团,这样,我在少收学生学费的基础上,教师每次来上课,都能有五块钱的报酬,另外还给学生们置办了一些服装和道具。就这样,用很少的钱,办了一件很大的事情。
 
       北京印刷总厂的工会主席,邓秉哲师傅,是一位马派艺术的爱好者,有一次就提出,想见一见王金璐先生。人家说,是不是派车去接王先生,因为这家工厂在双井,位于北京的东南角上,王金璐先生那个时候已经住在双榆树,在北京的西北角,双榆树和双井之间,距离是非常的远。那时候的交通还很不方便,人家提出用车来接,但我不想麻烦人家,我就到王先生家里,跟先生实话实说:“人家工厂说派车来接您,但我想就不麻烦他们了,您看这么着,我陪您一块坐公交车去成吗?”王先生说:“没问题。”就这样,我陪着王先生从他家里出发,到了公主坟,坐上了52路公交,才坐到他们厂子那儿。这一路之上,一个多小时。这一去,工厂里的工会主席、干部和京剧爱好者们非常感动,觉得这么大的艺术家,一点架子都没有,这么亲切和蔼。这是别的艺术家很难做到的,但王先生却很自然地做到了,他不仅体谅我,也体谅所有为京剧事业做出贡献的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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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云武与王金璐先生在一起
 
       记得有一次纪念马连良先生的活动,我再次受到刁难和打击,王金璐先生跟马崇仁提出:“和《借赵云》连演的,有出老戏叫《磐河战》。这出《磐河战》呢,马先生年轻的时候演过,是公孙瓒和赵云的一段故事,马先生当时演公孙瓒,扎靠,是个文武老生,这戏别人也都不会了,我还成。你看这样好不好,我们就演这出《磐河战》,我来赵云,让云武演公孙瓒,这戏我给他说。”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马崇仁还是没同意,这戏也就没演成。这次没演成,这出戏也未见他人演出,几十年绝迹于舞台,依旧如故。
 
       我后来又和孟宪达、李浩天演了《战长沙》,这个戏是王金璐先生亲授的。王先生是李洪春先生的弟子,他的老爷戏全宗李洪爷,老爷戏也是他从年轻一直演到老年的,演了几十年,他很擅长。只可惜,我是老老实实去学习,但我也实在是演不了,为什么呢,我的基本功不行,演老爷戏很难,要有武生的武功基础,还要有老生的儒雅风范,同时兼有红生(花脸)的挺拔气质,再加上这个人物特有的威风,才能形成“老爷”这么一个舞台上特有的艺术形象。所以这个戏很可惜,只演了两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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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金璐《借赵云》剧照
 
 
 
       和王金璐先生几十年交往下来,我有求于王先生很多事情,我受到他们夫妇二人几十年的教诲,给了我很大的帮助。直到现在,王先生还依然是我学习的楷模,王先生在九十几岁高龄的时候,仍坚持每天练功,这非常难,他把练功当成了生命的必修课。更难能可贵的,在“文革”期间,他连生活都没有着落,在社会一片黑暗的时候,他还把练功当作生命寄托和人生希望,正是这一盏小小的灯亮,指引着先生走出困境,帮助他在花甲之年仍能重返舞台,晚年大红大紫。
 
       我和王老师的关系是密不可分的,从1962年认识开始,直到现在,一直没有中断过。我每一次到先生家里,都有思想和精神上的收获,他们夫妇都一直在支持我、点拨我。同时,我所求的每一件事情,王先生都会全力帮助,没有拒绝过一次。
 
       我们之间的关系,也有一点,几十年没有变过,这就是“称呼”。严格说起来,我虽然算马先生的学生,但终究不是弟子,所以不能和王金璐先生以师兄弟相称,我也没这个资格。同时,王先生与我之间的年龄差距又如此之大,更不应当这样去称呼。可是由于关系走得这么密切,尤其是在非常时期一同去梅宅看望过马师母,师母有时就当着我的面跟王先生说:“金璐,你师弟的事情要多费心。”又交代我说:“有事多找你师哥。”王先生也很爽快地答应下来:“您放心,您放心。”但一出了梅宅的门,我立刻就称呼王先生为“王老师”。几十年下来,我见到王先生,必称呼“王老师”,管李墨璎女士叫“师母”,而有意思的是,几十年下来,他们老二位总是“哎,哎,哎”,从来没有认真地答应过。这可能就是咱们传统文化里很注重的“礼数”吧。
 
       我也常和他们老二位说:“您的艺术,我学不了。您经过几十年的锻炼和舞台实践,早已出神入化。我只能是依照您的精神,以您的精神为榜样,在我遇到困难和挫折的时候,不气馁,不投降。其实呢,您的这种克服困难的精神,我也学不了,我只不过是与您接触的时间多了,受您的影响,与我同龄、同辈的人比起来,在克服困难方面,我有了那么一点点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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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云武与王金璐先生在一起
 
 
 
       在90年代初,我请印刷总厂的邓主席帮忙,出了二百块钱,请了一位摄影师,买了一点胶卷,在中国戏曲学院的老校址,给李洪春先生、王金璐先生和叶盛长先生这三位前辈照了一次相。现在,这些相片的底板还在我这里,这份资料非常宝贵,拍摄质量也非常好。其中有一张照片,李洪春先生扮演的关羽坐在前排,叶盛长先生扮演的黄忠也坐在前排,而我扮演的刘备则站在两人的身后。依照角色,应当是刘备坐着,关羽、黄忠站着,但在实际生活中,按照辈分,李先生、叶先生坐着,我能站在背后,已经是极大的光荣了。当时,王金璐先生还带着我拍了《借赵云》的照片,也是非常的漂亮。
 
       后来这件事就被马崇仁知道了,他和上海的一位师兄弟一起,出了一本挂历。本来王金璐先生给马崇仁的照片,就是我和他的《借赵云》,但最后却被偷梁换柱,将这张《借赵云》换成了王金璐先生和他儿子王展云的一张剧照。这件事王先生非常生气,心里也非常别扭,当面和我说过好几次。我就跟先生说:“王老师,这里面没您什么事,这跟您一点关系都没有。”
 
       王金璐先生的儿子王展云,年龄比我大,我管他叫展云大哥。他和王先生一样的忠厚老实,能戏很多。我要是有不会的戏、弄不明白的戏,就常向展云大哥请教。在我几十年的艺术学习过程中,虽然我学的不是武生,也不是王先生的弟子,但与王先生的关系,却比他的弟子更亲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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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张珍贵的剧照:李洪春先生扮演的关羽坐在前排,叶盛长先生扮演的黄忠也坐在前排,而我扮演的刘备则站在两人的身后。依照角色,应当是刘备坐着,关羽、黄忠站着,但在实际生活中,按照辈分,李先生、叶先生坐着,我能站在背后,已经是极大的光荣了。当时,王金璐先生还带着我拍了《借赵云》的照片,也是非常的漂亮。
 
 
       王先生的本工是武生,但他十三岁的时候拜了马连良先生,所以他文戏的底子非常的好。他五十年代到了上海以后,又长时间与周信芳先生合作,可以说,他在艺术上受到了“南麒北马”的深刻熏陶和直接指导,再加上他受丁永利先生手把手的杨派武生戏的传授,以及李洪春先生“老爷戏”的传授,经过几十年舞台艺术实践的锻炼,逐步形成了王先生自己的戏路特点。
 
       那什么是王先生的特点呢?这就是武戏文唱。大家听说过“武戏文唱”,也见过李万春、李少春先生的“武戏文唱”,但具体到王金璐先生的“武戏文唱”,那又有区别。首先,他年轻时嗓音很好,但中年后嗓音失润,这为他的“武戏文唱”带来了很大的难度,这就要求他在“文”的方面的表演和念白要更加的地道,同时也要求他的武功更为精湛,才能够在当时武生行当最为激烈的情况下站稳脚跟。与王金璐先生同期的,有的是他的师兄弟,比如说李万春先生,这都是李洪爷的弟子;李少春先生也是丁永利的学生;高盛麟、杨盛春,比“盛”字科小一些的,以及同是中华戏校的傅德威等等;这些与他同时代的武生们,可谓群星荟萃,争奇斗艳,都很了不得,艺术上也都是各有所长。在这样的环境下,艺术上的竞争异常激烈,自己没有一点绝活,没有一点超过别人的地方,是很难站稳脚跟的。所以王金璐先生的武戏非常漂亮,基本功扎实,动作干脆利落,身上好看,两条腿也都好。而文戏方面,包括他晚年演的《战宛城》,穿上官衣,大家一看,才明白什么叫“武戏文唱”。有多少人穿上官衣不像样,而王先生穿上官衣,摇起令旗,是那样自然,那样潇洒,如果没有深厚的文戏功底,是难以做到的。许多武生演员,一旦穿上官衣、褶子这些典型的文戏服装之后,就像这件服装是借来的一样。
 
       应当说,王金璐先生的艺术道路也是非常艰难的。在当时的戏班里,武生一般是排在三牌,叫三牌武生,就算当家武生也是三牌,武生挑班的,只能是会唱文戏的,或者是自己起班、财力雄厚的私人班社,才可能是武生挑班。即便是杨小楼先生、尚和玉先生,也没有自己的班社,杨小楼先生那时候辈分高,但也是杨、余、梅三人共同领衔主演,没有自己挑班。王金璐先生的同辈之中,只有李万春先生和李少春先生自己挑了班,其他的,像高盛麟、杨盛春、厉慧良、张世麟这些名家都没有自己挑班。王金璐先生少年时即成名,当时的《立言画刊》举办童伶竞选,获生行“四小童伶”冠军的就是王金璐先生,亚军是叶世长(出科后改名“盛长”)先生,多么有幸,冠亚军都是我的老师。王先生十三岁又拜给了马连良先生。按说这样好的条件,搭班应当没问题,但实际上,却常常问题很多。按照常理,他去搭马连良先生的班社应当是最方便的,其实却不然,那个班社里先是有马先生的同辈人马春樵,后面又有马先生的侄辈人马君武,最后还有马先生的女婿黄元庆,这个班社显然进不来;谭富英先生的班社里头,有谭先生的妹夫杨盛春,谭先生的两个妹妹分别嫁给了杨盛春和叶盛长,他们是亲戚关系,显然是不能再进外人的。旦角的班社里面,梅先生班社里的武生,用的本来就不多,地位比其他班社还要弱一些,但也有徐兰沅先生的儿子徐元珊,徐兰沅先生是梅先生的姨夫,所以徐元珊管梅先生叫二哥,又是亲戚;尚小云先生那里,尚先生花费那么大的精力来培养自己的儿子尚长春,等尚长春起来了,那自然是尚家班的当家武生。大体上都是这样。
 
       王金璐先生的父亲,只是一位厨师,他既没有钱,也没有权,也没有梨园子弟的社会关系网,完全是“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气壮,全凭本事在苦熬岁月。王先生的家庭情况跟我本人是非常的相似,因此我们爷俩儿在这方面有很多的共同语言。其实这种现象已经存在了很多年了,这种现象也并非完全不合理。那么,这种现象是怎么形成的呢?首先是过去的京剧界,艺人地位低下,戏子还要排在妓女的后面,没有社会地位,穷不帮穷谁照应?自然而然地,要通过联姻来构筑自己的亲戚网络,以保证他的艺术实践得以较少干扰地正常进行,这本来是从艺人员一种自我保护的一种措施。但什么事情都有两方面的结果,如果你把这种基本的保护措施变成了“武大郎开店”,比我高的不能进来,把保护艺术变成了保护亲属关系,这也给戏曲艺术发展带来了不利的影响。但是,高明的艺术家,常常能够做到“任人唯贤”,而不是“任人唯亲”,比如马连良先生就能做到,他的亲弟弟马连贵先生也会打鼓,但马先生一辈子都没用他打鼓,年轻时用的是乔三爷,晚年也用谭世秀,马连贵先生却只能给他打大锣,虽然也成为受人尊敬的“锣王”,但却终生未能成为鼓师。这就是马先生“任人唯贤”而不是“任人为亲”的高明之处,包括他重用马盛龙先生、袁世海先生,也是如此。但在京剧界,像马先生这样“用人唯贤”的并不多见。当然,那个时候“任人唯亲”的“亲属”,水平可都不是低水平的,而是保证了艺术水平的“唯亲”,因为当时是市场经济,台上不认亲戚的原则是不变的,如果亲戚在台上“不成”,卖不进钱来,大家都得喝西北风。正是如此,也可以看到王金璐先生早年的闯荡有多不容易。
 
       从王金璐先生跟随“南麒北马”、丁永利先生、李洪春先生学戏的过程中,也从我自己学戏的实际经历中,我总结出一点道理来:一个人,要是从艺的话,一定要向当时最高水平的艺术家去学习,要学就学最好的。你只有向最高水平学习,你才可能具备真才实学,经过多年努力,你才有可能成为新时代的最高水平,这应当是各个门类科学艺术传承的必然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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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云武携妻与王金璐先生、李墨璎师母合影
 
 
 
       我接触王金璐先生,几十年下来,每一次的交流都能给予我力量和智慧。在艺术上,我不仅仅是向王先生学习了几出戏而已,他的点点滴滴,甚至是不经意间的几句话,都能给我很大的启发。记得我刚刚回到北京,要开锣打泡唱《四郎探母》的时候,王先生就告诉我,周信芳先生的《四郎探母》很好,我当时就很困惑,很难想象周先生的《四郎探母》怎么个好法,我估计别人也会跟我一样,因为想象不出来周信芳先生唱《四郎探母》是什么样。王先生就说:“周先生的《四郎探母》,嗓子还是那样的嗓子,但也唱得下来,重点是在表演上。”我说:“您给我说说具体的地方。”他就说:“比如《见娘》这场戏,杨四郎费了这么半天的劲儿,从上场‘坐宫’开始哭,想他母亲,到跟铁镜公主斗心眼儿,‘四猜’,表明身份,‘盗令’,‘过关’,目的就是为了见娘,这场戏是这出戏的‘戏核’。所以当他在帐外听到大帐里面母亲的声音,都已经十五年没见面了,他是激动万分,抓耳挠腮,要快一点见到母亲。他的这种急切的心情,周信芳先生是表现得淋漓尽致。”王先生的这一席话,给了我极大的启发,我在舞台表演的过程中,我就尽量按照王先生的这句提示,我就做了很具体的艺术上的发挥,收到了非常好的效果。
 
       我们今天谈论马派或麒派,千万不要进入误区,不要以为马派和麒派是对立的,他们其实是对立的统一体,他们是在统一之中有对立,而宏观上统一的,只是在微观细节的处理上有所区别。等到真正对“南麒北马”的表演艺术有深刻理解后,你自己的表演水平得到提高,也就成为必然了。比如说童芷苓老师,她也自称为“麒派旦角”;比如说李万春、高盛麟、李少春、裘盛戎,哪一个不是从“南麒北马”身上吸收有益养分的。所以说王金璐先生那一代人是更为幸福的,因为他们学有好的老师,看有最顶级艺术家正值盛年的舞台表演,自己还有大量舞台实践的机会。我就曾问过王先生:“您这出《挑华车》演过多少回了?”他说:“也不知道有多少回了,没法统计,有时候一天一场《挑华车》,有时候一天两场《挑华车》。”就算一年只唱几十场,他唱了几十年了,算下来也有几千上万场了,他对《挑华车》的理解和艺术处理的娴熟程度,真可谓炉火纯青了,所以他才能有“拿手好戏”《挑华车》之说,这是经过多年舞台历练的成绩,也是在学、演、看、练缺一不可的艺术实践和艺术磨炼过程中得到的成果。
 
       王老师对师长恭敬、孝敬,对同行和后辈关心、提携。马先生在文革初逝世,是金璐先生和王和霖先生一起为先生安葬。80年代,当他听说师弟陈永玲即将迁居香港时,非常惋惜。也为了捧我,他陪同永玲先生到中和戏院看了我演的《乌龙院》并拟由永玲老师带我演出此剧。此前永玲先生在老长安大戏院已公演了一场。因为听闻是永玲先生的告别演出,这一场,邓小平夫人卓琳、万里夫人边涛、习仲勋夫人齐心三位阿姨,就都來看戏了。散戏后,我送三位阿姨登上一辆面包车,对她们说:“永玲先生即将赴港定居,是京剧界的重大损失。”齐心阿姨马上对我说:“小安,明天中午12点,你给我打电话,请统战部长出面,婉留陈老师。”我马上去王老师那里,告知了这个喜讯。王老师立即给永玲先生打电话告知了这个消息。第二天上午,金璐先生带我去到宣武门外教场小六条永玲先生住处,又劝说了一番。中午12点,我拨通了齐心阿姨的电话,她在电话里也劝慰陈老师留在北京,并给了统战部长的电话。次日,陈老师如约去了中央统战部,部长亲自婉留并表示安排陈老师在中国戏曲学院工作,解决住房和全家晋京户口。可是阴错阳差,陈老师终究还是没能留在北京,可谓一大憾事。
 
       王老师对青年演员常秋月更是疼爱有加。秋月在艺术实践遇到了很大的困惑,我建议她要有突破就要向当今最好的艺术家陈永玲先生学戏并带她到金璐老师府上说明来意,王老师,师母都很看好秋月,王老师立即给远在深圳的永玲先生拨了长途电话,推荐了常秋月,而后才有了永玲老师为此而迁居北京,才有了永玲老师在重病中边吸氧气边教秋月的动人情景,才有了秋月艺术上的飞跃,并获得央视青年京剧演员电视大赛金奖花旦第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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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安云武在马连良先生故居对面的北京民族宫大剧院演出《海瑞罢官》后,与王金璐先生合影
 
 
 
       一个人经得起荣辱,才是大丈夫。王金璐先生这一生,尽管为人这么厚道,但议论他的人,“踩”他的人还真有不少,尤其是武生界的同行。比如说,当王先生在演《长坂坡》的时候,他当然是艺宗杨派,这时候就有人说损话,“哦,王小楼啊”。有一次他到天津去演出,在一个文艺界的聚会活动中,有一位戏迷,接着酒劲,居然当面质问王金璐先生:“谁是武生泰斗啊?你王金璐就是武生泰斗啊,那厉慧良、张世麟是干嘛的?”王先生不急不恼:“那‘武生泰斗’,是电视剧的名字,那不是我。”指责当面,却能泰然处之,这要换做别人,早就吵起来、打起来了。人不冷静,就容易说错话,做错事,后果就严重了。王先生这样妥善的处理,是多么高的水平和风度,使旁边的围观者,特别是同行,都不得不佩服王先生的涵养。
 
       我觉得,王金璐先生的成功,可以总结为以下几点:
 
       第一,他是穷人家的孩子。他从艺,就是为了吃顿饱饭,养活父母,改换门庭。目的很单纯,但这单纯的目的,却有着无穷无尽的动力。这和马连良先生一样,他也是穷人家的孩子,所以他的目的和动力可以始终如一。
 
       第二,有了动力,还要有好的老师。王先生的文戏,是十三岁时拜了马连良先生;武戏是由专说杨派戏的丁永利先生手把手地教了几十年,他们的关系情同父子。王金璐先生后来搭班挣钱,除去养活自己的一家子,还要奉养师傅和师母。老师的水平好坏,决定了学生终生的艺术境界。
 
       第三,他有一位非常贤惠的妻子。李墨璎师母是一位军阀的女儿,年轻时上过教会学校,那时候能上教会学校的,都不是一般的人。王师母不但贤惠,而且有文化,这给王先生以莫大的支持和帮助。
 
       王金璐先生出身贫寒,刻苦用功,有杰出的老师辅导,再加上贤达的夫人,这就保证了他从青年到中年的艺术道路始终坚定如一,虽坎坷而终通达。也正是有着这样的少年基础和家庭堡垒的保障,在中年受伤、受难、受苦、受穷的艰难条件下,他还能坚持下来,并在晚年收获幸福,得到了应有的荣誉。
 
       现在大家一提王老,九十几岁高龄,还能上台,还能教戏,虽然如很多人所说,他不如谁谁谁,王老自己也很坦诚,说自己不如这位,不如那位,但起码我还活着啊。前辈的很多名家,由于种种原因,都已经故去了,现在再来提,也已经没有多少意义了。
 
        对我辈而言,要多向王老学习,学习他会活着。青少年的时候,他一直在努力地活着;在中年经历了许多人生苦难之后,他又很会活着,他很尊重别人,很懂得惜福和感恩;到了晚年,他又是很愉快地活着,他活着就是胜利,见到谁都高兴,他活得很幸福。对我辈和后辈人来说,王先生绝对是艺术的楷模、生活的楷模和修养的楷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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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说我连续多年在台湾教戏,王金璐先生很高兴,也很鼓励,特意给我在台湾教授的两名学生邹慈爱、王莺华分别题字“努力”、“坚守”。
 
 
 
       2015年3月,我第六次应台湾国光剧团的邀请,远赴台湾教戏,亲授邹慈爱《空城计》、王莺华《南天门》,两剧也分别于3月7日、3月14日公演。她们是国光的栋梁,有着几十年的舞台实践经验,为了这两场演出,我在临行之前,特别请王金璐先生给这姐俩写了两幅字。给邹慈爱写的是“努力”,给王莺华写的是“坚守”。我对慈爱的希望就是她能继续地努力,而对莺华,则是希望她永远地坚守,因为这块阵地大家坚守得来之不易,任重而道远,而且她也有责任,在演出的同时,要多教一教年轻人。我对她们姐俩的期许就是这几个字,但要做到却很难,所以我特别请王金璐先生,九十六岁的前辈,给她们写了这两个字,以示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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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云武和台湾学生邹慈爱拜访王金璐先生
 
       我这次来台的前一天(4月11日),还特地去看了王金璐先生,他脑子非常清楚对我说:“(吴)素秋走了,(梅)葆玖、(李)世济病重,是不是该到我了。”我说:“您一定再活三千六百天,等我从台湾回来,咱们去吃新疆羊肉串。”他还高高兴兴地送我到家门口,挥手告别……没想到,6月1日女儿打来了电话,哭着告诉我:“王爷爷走了。”我不禁泪眼迷离,心痛难忍,但还是坚持给学生们上了课。第二天,我让我的学生王莺华、邹慈爱抱着王先生去年给她们题写的“努力”和“坚守”遗墨,以国光剧团牌匾为背景,面向北方,遥祭王先生。我说:“王老,您放心,莺华不但自己演出,还给青年演员排戏,很坚守。慈爱每天跑圆场五十圈,压腿,练功,调嗓,很努力。您对她们的鼓励也是对我的鞭策,我一定更加努力,更加坚守,王老您放心吧!”
愿王老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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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远游,我却因正好在台湾教学,未能见上最后一面,亦未能到场送别,便在国光剧场,带领两名学生邹慈爱、王莺华,分别拿着先生的嘱咐“努力”、“坚守”,望北遥祭先生,祝先生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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