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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剧巨著的幕后大戏文家王雁

  • 关键字: 和宝堂 王雁 赵氏孤儿 赤桑镇 望江亭 画龙点睛 刘巧儿 编导 马连良 谭富英 张君秋 裘盛戎
  • 作者: 和宝堂
  • 类别: 报道
  • 添加时间: 2016-11-20 12:22:29
  • 报导来源: 咚咚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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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月29日我从外地出差回京,突然看到手机上有老友仉志斌先生发出的讣告:北京京剧院的著名编导王雁先生病逝。这怎么可能?出差前我还与王雁先生通过电话,告诉他,我在《北京文史》上替他撰写的如何编写京剧《赵氏孤儿》的文章已经发表,我出差回来就给他送去。他在电话中清清楚楚告诉我:“行,我最近情况是不好,但我能等着你来,虽然我92岁了,阎王爷也不会对我那么吝啬吧。总会让咱们见个面的。”
 
       我知道,我们这次通话,是他刚刚从医院回到四季青敬老院的第二天,所以说话底气还挺足。也可以说没有任何异常现象,电话中我们聊得很热和,与每次一样总刹不住车。我怕他太累,就说您养好身体,等我回来咱们好好聊。他说好,不说了,过两天好好聊。不过他还是告诉我,他已经为我的第二本文集题写了十六个字,是:“言之有理、言之有力,言之有据,言之有趣。”并说这是他看了我的文集《为京剧号脉》后的读后感,精力所限,文字不多,希望我能谅解。当时我感动得真是不知说什么好。因为我这本书针砭时弊,很少有人赞成。这真是我们京剧界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对我这样一个无知小辈的莫大鼓舞和鞭策,用心之真,用心之切,更使我感慨万千,忙说:“谢谢您,谢谢您!您千万保重。”
 
       然而,不到一个星期,万想不到,我们爷儿俩就此天各一方,阴阳两界了……
 
       他的戏没有得过奖  他的戏最能卖票
 
       王雁老是北京戏曲界的老编导,新中国以来,戏曲舞台上许多彪炳千秋的旷世之作大都出于他的手笔和舞台调度,都渗透着他的心血。可贵的是他的戏都只给观众和戏迷解饥止渴,没有一出为某位领导的政绩工程拿过任何奖项。没有获得过任何有关他本人剧作的表彰。
 
       有一次在北京京剧院开会,我发现赵燕侠、吴素秋、李慧芳、谭元寿、張学津等许多演员对王雁老师都特别尊重,亲切地称呼他“大导”。而王老的发言更让我振聋发聩。他的开场白竟然说:“我身为戏曲编导,但是历来主张影视话剧看编导,而京剧看的是演员。再好的剧本,再好的导演,没有好的演员参加排演就没有任何票房价值。”然后,他现身说法,例举了大量事实,说明了演员的艺术水平及其二度创作对全剧确立艺术价值具有关键作用。所以,他强调说,我做为一个为演员打本子、抱总讲的所谓编导,首先要知道演员,特别是主演的艺术特色,重唱?重念?还是重武。要在打本子时互相商量如何安排主演所擅长的唱腔或念白。以及唱、念的辙口。如果演员擅长念白或舞蹈,而编剧却为他安排大量唱段,演员费力不讨好,观众也不满意,又怎能成功?所以他坚持说,如果说我所编排的剧目能够久演不衰,流传全国,我首先要感谢新凤霞、马连良、谭富英、张君秋、裘盛戎、赵燕侠、李多奎等各位艺术大师的高超技艺与辛勤劳动,否则,我写的那些本子也不会搬上舞台,更不会受人欢迎,全国流行。  
 
       他特别强调,戏曲的编导首先要懂得戏曲舞台,懂得四功五法,更要懂得演员,例如他在改编《赵氏孤儿》这出戏时,原来剧本安排裘盛戎扮演屠岸贾,周和桐扮演魏绛,彩排后大家感觉裘盛戎的屠岸贾演的很好,单手掏双翎子也很有气势,但是音乐形象总有些别扭,认为裘盛戎的声腔阳刚之色充沛,凛然正气显著,还是应该扮演正面人物,观众会更习惯点儿。为此王雁就对剧本进行了一次大手术。改由裘盛戎扮演魏绛,增加了前面的对唱和后面“打婴”的大段汉调。由张洪祥扮演屠岸贾,并按架子花脸设计了唱腔和身段等等。在编导《望江亭》时,他不仅安排了南梆子、四平调、二六等唱腔,还特意安排了一场京白的戏,因为他深知张君秋的京白具有独特魅力,从而可以使这出戏既能全面展示张派的艺术魅力,也使全剧色彩更加丰富。说到这里,我想起前不久仉志斌兄说他在上世纪80年代与杨叔蕊排演《望江亭》,王老亲自给他们导演,排戏时王老总是与他们商量着排戏,从不武断专行。同时在排演到白士中上场时,原有一个书童陪同,但后来却没有与白士中一起离开尼姑庵,直到最后大堂审案时才又出场,他发现后就要求仉志斌在进庙门时要对书童说一句台词:“你且回官船之上等我。”这样就合情合理了。这足以说明他对戏的责任心是何等强烈。
 
       一出演出过近40年的戏他仍然在精修细改
 
       王老对编导的定位,让我肃然起敬。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位老人不但有一肚子戏文,而且有着高远的见识与开阔的胸怀。我想这也许就是新凤霞与马、谭、张、裘、赵等艺术大师都对王老敬让三分的原因了。从此我认定,具有如此水平,按如此方式为艺术家打本子,抱总讲排戏的编导才符合京剧艺术的创作生产规律,才是京剧发展唯一正确的方向。例如他与马连良共同改编排演的《大红袍》,与谭富英、张君秋共同改编排演的《楚宫恨》,与马连良、谭富英、张君秋、裘盛戎共同根据荀慧生先生演出本改编排演的《铡美案》,与赵燕侠共同改编排演的《碧波仙子》,与张君秋、谭元寿共同改编排演的《秋瑾》,与马连良、张君秋一起改编排演的《年年有余》,与李世济一起改编排演的《文姬归汉》等等,可谓俯拾皆是。在北京京剧团期间,你要问王雁老师都编写过多少剧本,那是很难说清楚的。因为不管新戏老戏,演员平时唱着唱着感觉别扭,就要请王雁老师在文字上给改一改,加加工。有的演员自己要修改剧本,也要请王雁老师给参谋参谋。例如拍摄电影《铡美案》的时候,张君秋先生感觉“杀庙”一场比较弱,就请王雁先生和谭元寿先生到“长影”参加“杀庙”一场的改编和拍摄,还特意为韩琦增加了唱腔和身段。这种缝缝补补的工作在王雁老师来说可谓不胜枚举,所以很多演员遇到文字上的问题,都会不约而同地说“快请咱们的大导(全院老少对王雁先生的官称)去。”所以谁也说不清王雁老师到底参加了多少出戏的编导工作。甚至有些剧本如《楚宫恨》,经过王雁修改后,因为整体框架没有动,很难说是王雁改编,但是没有他的这些改动,这出戏就会与梅兰芳、程砚秋的演出本雷同,如说是王雁改编,又没有那么大的工程,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除了王雁老师真是没人愿意做。他就是这样从不懂得挑肥拣瘦。我看到最近北京京剧院正演出《党的女儿》,岂不知北京京剧院第一位“党的女儿”就出自王雁老师的编导之手,那可是真叫座的戏呀。而第一位扮演党的女儿的演员就是小王玉蓉。
 
       应该看到,如果没有王雁先生的辛勤耕耘,许多精湛的剧目就都有被禁演或者无法演出的恶果。许多获得极高票房价值的戏也许早就淡出舞台了。例如,当年荀慧生大师把《秦香莲》的剧本送给了张君秋,王雁先生不仅把它修改为马、谭、张、裘的联合演出剧目,而且字斟句酌,使全剧文本大幅度升华,如果不是王雁先生删除了包拯为陈世美相面,说陈世美“左膀高,右膀低,我料定你原郡有前妻”等情节,在当时还能演出吗?如果不是他在琵琶词一场增加了陈世美与王延龄斗智斗勇的内容,特别是为马连良先生增加了许多幽默俏皮又正义凛然的台词和唱腔,把一个里子老生的配角一变而成正工须生的正戏,光彩夺目,这场戏“琵琶词”能那么精彩吗?此剧后来为赴香港演出进行了全面修改,如前面增加了给陈世美送行的情节,后面把国太与公主分别到开封府救陈世美改为同时前往。从香港回来后这出《秦香莲》因为要拍摄电影,鉴于电影已经有一出评剧的《秦香莲》,因此京剧电影改名《铡美案》。而王雁先生就一边演,一边改,从北京改到天津,又从香港改到长春,从1957年一直改到1965年。
 
       有些大文学家,大历史学家送来的剧本往往使王雁先生很为难。例如有的历史学家的剧本要求修改者做到无一事无来历,无一词无根据,这与戏本身就是对立的,甚至连繁体的“戏”字怎么写的都没弄清楚,可真难坏了王雁老师。有的大文学家为批判一夫二妻的封建思想,就编写了《新王宝钏》,或歌颂忠良的文史大戏《青霞丹雪》,虽然显示出很高的文学造诣,却很难让观众和演员感觉到戏的味道。对此,王雁先生总是尽量让作者、演员、观众都能接受,为此他也付出了很多精力。
 
       人人恨包勉  处处劝嫂娘
 
       他说:“1959年,盛戎同志找我说,十年大庆,听说世海排演了一出《李逵探母》,您说我排一出什么戏好?我说我得想一想。他又说,这些日子汪本贞(裘的琴师)就不爱给我拉琴,总想给奚四爷拉,说你们这花脸真没意思,除了原板,就是散板、快板,有什么可研究的,在台上我闭着眼睛,撒着癔症也能对付,连句三眼的唱腔都没有,真没劲。我想也是,所以我跟本贞发誓,一定让他把三眼的唱腔拉够了,让他告饶为止。他这笔账,您可要替我想着。一要排新戏,二要唱新腔新板式,这就是盛戎先生让我给他编排新戏的提纲。因为他出的点子好,我编着顺,一出《赤桑镇》很快完成。结果包拯一上来就是花脸演员史无前例的西皮慢板,这跟在京剧舞台上发射原子弹一样,让观众耳目一新,亢奋不已,也给内行开创了新天地。特别是汪本贞先生特别高兴,在戏的后面他又与盛戎先生创造了花脸的二黄碰板三眼,在许多地方,甚至是一个行弦的小地方都有崭新的创作。演出后,在京剧界更是一片赞扬之声,大家奔走相告。北京的大街小巷到处可以听见“恨包勉……”“自幼儿……”的唱腔在回荡。打开报纸,每天都可以看到裘盛戎、李多爷主演《铡包勉•赤桑镇》的广告,后来因李多爷年事已高,就让徒弟代演,或裘盛戎、王晓临主演,或裘盛戎、王梦云主演,而且每天的广告都要标注两个字“客满”。其实,这是一出小戏,到今天唱了半个多世纪了,没置办过一件服装道具,甚至一分钱没花过,却创造了无穷的财富。也可以说是一出没有任何花架子,却充满艺术含金量的戏,到今天那个京剧团没唱过,那个戏校学生没学过?那个票房没票过?那个大型京剧晚会没有这出戏?而今天我们为什么再也创作不出这样只能卖票,不能得奖的戏来呢?
 
       《赤桑镇》为什么如此受欢迎?还不是因为裘盛戎和李多奎唱腔编得顺,唱的好。当然,王雁先生也说:“剧本是我写的,可是您能从这个剧本中看出那优美的唱腔来吗?您能从这本简单的本子里看到那激动人心,催人泪下的场面吗?不错,我是因人设戏的,但是这个本子通过他们搬上舞台,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唱腔的艺术效果都超出了我的预想。所以观众为什么不说看王雁写的《赤桑镇》去,而要说去看裘盛戎和李多奎这两位大师的《赤桑镇》呢?别人不愿意承认,但是王雁先生坦诚地说“没有裘盛戎、李多奎和汪本贞,我这个剧本分文不值。如果换上另两位演员来演这个剧本,能演两场也就该谢幕了。你们要知道裘、李、汪这三位给这个剧本增加了多少光彩呀,别人很难知道,而我做为编导是最清楚不过了,所以我很感激他们。”
 
       王雁先生就是以这样的创作方式,与张君秋一起排演了张派艺术的巅峰之作《望江亭》,排演了张君秋一生最为满意的《楚宫恨》;又与赵燕侠一起编演了60年代闯香港,80年代演遍美国二十几个城市的《碧波仙子》,与新凤霞一起编演了看家戏《刘巧儿》等等大批经典剧作。当然,由于种种原因,他的有些剧作尽管很受欢迎,却没有人知道他在幕后的艰辛劳动。例如他与谭元寿先生一起编排的《草原烽火》,在全国各地演出了很多场,只因为被江青看中,还要把这出戏改为一出草原上的抗日剧目,增加“马战”等等,调查者说,在内蒙草原上没有发现日本侵略者的影子,挺好的一出戏只好进行了冷处理。用戏班的话说,挺好的一出戏又让江青给捐了。
 
       画蛇添足的《画龙点睛》
 
       还有一出戏,很多人至今都不知道是王雁先生的心血之作。那就是《画龙点睛》。原来这是张君秋先生发现的一个豫剧本,而当时張学津刚刚与孙毓敏根据上级“双向选择,自由结合”的原则进行组团,只因为在组团大会上張学津与孙毓敏提出政治上接受院党委监督指导,但是在艺术上希望得到创作自由,请领导不要干涉,以致造成领导大怒,组团失败,双双被打入另册。张君秋爱子心切,特意给張学津找来了《画龙点睛》的剧本,并请来王雁先生一起商量修改,将一号人物马周改为二号,将唐王改为一号,由学津扮演,并请王雁先生亲自导演。由于張学津当时的剧团不是重点团,排练和演出条件都非常艰苦,每天在交道口借用交通部礼堂排戏,張学津和宋佳每天一早都要亲自前往打扫排演场,但大家心气很高,都说,我们不是重点团,但是我们也能排出重点戏。由于张君秋和团长李元春,导演王雁、副团长钱学文等与大家的共同努力,一出没有经过宣传造势但艺术质量远远超过了重点团的重点剧目的《画龙点睛》一经面世,立即吸引住了北京观众和整个文艺界的目光。
 
       当时处境尴尬的北京京剧院院长无奈,为参赛获奖,为了自己的政绩,花费大量人力物力的重点剧团的重点剧目眼看获奖无望,而王雁编导,張学津主演的《画龙点睛》却是众望所归。当然,到底还是院长的本事大,一道命令遂让張学津带着《画龙点睛》的剧本调入重点团,重新组织人力物力进行排练。由于王雁等人为这出戏奠定了极好的基础,再进入重点团进行重点扶植,重点排练,重点宣传,自然是锦上添花了。演出后自然好评如潮,光彩无限。但是为这出戏付出辛勤劳动的王雁和李元春等人却被打入冷宫。至今几乎无人知晓这出戏的来龙去脉。当时有人不平,问王雁先生为什么把排好的戏扔掉不排了?当时王雁老师的答复就是:“以后我们再不谈戏了好吗?”所以尽管我后来多次到敬老院看望王雁老师,却从不敢提一句《画龙点睛》的事情,唯恐给他老人家添堵。现有張学津的顺口溜为证:
 
       《画龙点睛》获大奖,
 
       几位老人都白忙(指王雁、张君秋、李元春等)。
 
       只见团长升院长,院长升局长。
 
       局长调香港,最后剩下我,医院一躺。
 
       为政绩而政绩,就这样造就了一批批步步高升的好干部,新编京剧则变成了只能获奖,不能卖票,远离市场的升官之道。把一位从不争名,不争利,数十年来为我们的戏曲舞台,为众多艺术家编导了轰动一时又久演不衰,名垂史册又深入人心,没有奖杯,但口碑最佳,票房收入永远第一的大批好戏的幕后功臣王雁给埋汰了。但是我坚信,王雁先生必将与他的作品《刘巧儿》、《张羽煮海》、《赵氏孤儿》、《铡美案》、《赤桑镇》、《大红袍》、《楚宫恨》、《珍妃》、《秋瑾》、《碧波仙子》、《年年有余》、《草原峰火》、《望江亭》等等一起在京剧的历史上,在观众的心目中,在演出的市场中垂范千古。
 
       王雁先生走了,从没有得过任何奖牌的京剧大编导走了,但是他的作品将永垂不朽。
 
       王雁先生走了,从没有获得过任何表彰的京剧大编导走了,但是他的作品所获得的口碑将永远为越来越多的观众所传颂。
 
       王雁先生走了,他编导的戏从没有获得过任何奖金就走了,但是我们应该相信,他为我们留下的戏将永远享受最高的票房收入,永远是我们各个京剧院团维持营业,维持生计的重要资本。
 
       王雁先生走了,也许再过一百年,我们还在演《赵氏孤儿》、《赤桑镇》、《望江亭》、《画龙点睛》和《刘巧儿》……,当我们在领取演出费的时候,千万别忘了谢谢王雁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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