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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书连载】戏缘——孙崇涛自述(之八)

  • 关键字: 戏缘——孙崇涛自述
  • 作者: 孙崇涛
  • 类别: 报道
  • 添加时间: 2017-03-15 09:26:40
  • 报导来源: 咚咚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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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乡戏缘cOH咚咚锵--中华戏曲网

 瑞城的“业余明星”cOH咚咚锵--中华戏曲网

 
       我家斜对门,住着一位长年跑路送信的“邮差”,名叫池鸿铨(1924~1985),平日大家都叫他“阿铨”。
 
       旧时国家落后,家乡城小路窄,别说汽车、摩托,就连一辆“踏脚车”(自行车)也难得一见。出身城内黄家名门的电影明星黄宗英,在大上海拍过一张手扶篱笆骑“踏脚车”的照片,新潮靓丽,被温州市照相馆放大挂在橱窗内供人展览,去看过的人,都赞叹“摩登”。阿铨送信只凭两腿,天经地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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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骑车的家乡明星黄宗英好“摩登”
  
       我常见阿铨跑路送信好咕哝嘴巴,原来他是在“念戏”。不是戏曲艺人的阿铨,“拳不离手”做不到,“曲不离口”可说超额做到。长年累月跑腿送信的路途给了他这个条件。他的脚步笃笃地踩着家乡硬石板路面,像在敲击有板有眼的鼓板,节拍着他一路送信、一路念戏的节奏。有时他还会加进嘴巴“伴奏”:仑格哩格仑格,代表京胡;仓仓七得令仓,代表锣钹;咚咚得令隆咚,代表堂鼓。文堂、武堂,一样都不缺。
 
       如此这般长年跑路送信结果,使阿铨对京戏的许多唱段包括伴奏烂熟于心。随着送信岁月延长,加上“京胡才子”许达初的悉心指点,阿铨会唱的戏越来越多,越唱越好,他的戏瘾也越来越浓。光凭嘴皮功夫已解不了阿铨的戏瘾,他就四下里找拉京胡的人给他伴奏唱戏。阿铨成了全城皆知的“念头”(瘾)最足的京戏迷。
                                                                                            
        虽说是邻舍,除了上门送信外,阿铨平日不会上我家。只有一种情况例外:晚间,当我家关闭店门,拉琴唱戏人聚在店堂拉响京胡时,阿铨就不请自来。在众多唱戏人中间,阿铨演唱水平绝对称第一,居于“业余明星”地位,尽享众人投来的敬慕眼光。他唱京戏时那种全身心投入、陶醉其间的神情,给少时的我留下很深记忆。但他不会多唱,往往唱完一段就拔腿回家。人说阿铨还是个很恋家的人。
 
       1949年春,家乡政权更替,瑞城面貌发生很大变化。向来温良内敛的家乡人,像变了人似的,开放、活泼起来。群众集会、化妆游行接连不断。秧歌队、腰鼓队舞上街头。文艺宣传队、时事讲演人遍布各处。戏院、会场拉歌声此起彼伏。《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团结就是力量》、《咱们工人有力量》这些“革命老歌”,唱响四方。还有城内大操场文艺演出,草坦巷露天电影,总工会职工夜校,工人俱乐部乒乓、康乐球、棋室等活动向公众免费开放,把家乡人拉出了紧闭的家门。
 
       沉寂一时的瑞安业余京剧社也重整旗鼓开张。参加者已不限于昔日的“才子”和“准才子”,无论工人、干部、手工业者、店员、职工、学徒、商贩等等,谁有兴趣,都可以去京剧社过过瘾。阿铨是其中最缺不了的常客和骨干。
 
       这时,没人再叫阿铨“邮差”了,他是响当当的“邮电工人”,还是“中共党员”,是“领导一切的阶级”中的一员,加上他出名的唱戏水平,大家对他更是刮目相看。阿钊成了京剧社无可争议的台柱和主要负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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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钊(池洪钊)晚年照
 
 
       光拉拉唱唱已不过瘾,大约在1951年或是1952年,瑞城业余京剧社决定排戏公演。头一出戏,选择最具“人民性”,又是阿钏拿手唱的《打渔杀家》,演流落江湖的水泊梁山好汉萧恩被逼刺杀豪绅故事。主角老生萧恩,不用说由阿铨担当,女主角萧桂英由多人轮流扮演,男女都可以上。排戏地点选在城内仓前街“茶亭”背后那栋砖房——当时为“西门俱乐部”所在——二层中堂。出于好奇,我曾多次去那里看他们排戏。
 
       《打渔杀家》在城关演了多场,阿铨过足了戏瘾,也出足了风头。他的演唱气满神足,字正腔圆,特别在唱〔西皮快三眼〕转〔二六〕(“昨夜晚吃酒醉和衣而卧”)那一大段唱腔时,发挥淋漓疼快,博得大家一致称赞。这之后,阿铨还跟京剧社同人一起演出过《空城计》(饰孔明)、《打严嵩》(饰邹应龙)、《追韩信》(饰萧何)等折子。
 
       折子戏告捷,京剧社信心更足了,胃口也更大了,决定排正本大戏。京剧社有位专业指导,叫徐良,京剧团出身,给大家选排了一本大戏《冯玉梅团圆》。此戏题材出自宋人话本《京本通俗小说》中的同名小说,《警世通言》改编作《范鳅儿双镜团圆》,讲一对青年夫妇久经离乱,最终巧遇,合镜团圆故事,历史上曾有《双镜记》传奇。一般京剧团少见演出,温州昆腔班有同题材的独有剧目,戏名《巧相逢》。戏中主角是生、旦范希周(外号范鳅儿)与冯玉梅。演老生的阿铨不适合演青年主角,徐良就起用了京剧社年仅十八九岁的小青年林永祥。
 
       钟表学徒出身的林永祥(1934~2013),生活中也像个“青年才俊”范鳅儿,长相清秀,聪明好学,心灵手巧。他在《打渔杀家》中曾演过不起眼的配角“混江龙”李俊,戏份很少,跟一块出场的“卷毛虎”倪荣轮唱几句〔西皮摇板〕就完事。徐良有心把他培养成京剧社的当家小生,花很多功夫教他唱戏。继《打渔杀家》之后,教会他唱《举鼎观画》(又名《双狮图》)中有较多戏份的薛蛟,跟阿铨(饰徐策)合作公演。除“老戏骨”阿钏等人外,京剧社又培养出了自己的“新秀”林永样。
 
       演《冯玉梅团圆》剧的最大困难是缺少服装道具,特别是戏中韩世忠元帅必穿的蟒袍,难倒了大家。家乡没有专业京剧团,无处可借;要买,价钱昂贵,低收入的京剧社社员承受不起。眼看演出日子快到,情急之下,扮演韩元帅的那位剃头师傅(名不详),想起了离俱乐部不远处的陶尖庙大殿中间端坐着的“陶尖爷”,穿的袍子模样、大小,都离京戏蟒袍不远,于是就做出一个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壮举:把它扒来一用。心想我们人穷志大,演戏是为大众娱乐服务,菩萨有灵,也该替咱劳动人民着想,原谅我们一时鲁莽的。
 
       人们都说“陶尖爷”是城内佛庙很显灵的菩萨,特别心怀敬畏。京剧社扒袍一事,经外头一传十、十传百,被误传成:“陶尖爷”也“解放”了,要上台演戏了!一些本不太爱看京戏的群众,也想去看个究竟,使《冯》演出场面热闹了许多。
 
       大我四五岁的林永样,后来竟然成了我高中同班同学,并且来往终生。这跟他演戏无关,是新中国教育事业发展给了他上学的机遇。1950年秋季,瑞安中学办起“夜中”,满足失学青年及白天上班工作的求学者需要。永样兄报读夜中,读满初中,毕业跟全日制初中毕业生一起竞争升学率很低的高中新生名额,凭其聪明和自学能力,终于如愿以偿,成了全脱产高中生,跟我做了三年同窗。
 
       别看永祥兄是戏中书生,平日爱好却在理工,喜欢鼓捣家伙,好钻研发明。高考时(1957),他考工,我考文,南辕北辙,各自选择了不同的人生道路。他考入浙江化工学院,毕业先后当过大学助教、工厂技术员、机关干部,跟戏曲全都无缘。当我日后碰见他提起他当年演戏的事时,他总是淡淡报之一笑,好像在说:岁少“嬉打花流”的事,还提它作甚?全不理会自己曾为家乡戏曲历史添写过光彩的一页。 
 
       京剧社鼓板师也是我家老邻舍,大名王志钦,平日大家叫他“游街”(音)。“游街”一辈子吹吹打打,公家集会游行,集体唱戏唱曲,私家红白喜事,乐队里都能见到他的身影,在瑞城曝光率和知名度很高,老少皆知。
 
       我孩童时,一直纳闷:为什么大家会叫他“游街”这个古怪的名讳?长久找不到答案,心里思忖,这莫非跟他天天随乐队吹“洋喇叭”,在外头四处“游街”有关?
 
       还有另一版本的思考:我见王家门口支起炉灶,做炸油饼、油酱瓜(油条)、油灯盏糕一类油烹食品买卖,生意兴隆,忙得全家大小袖口、衣襟全都沾满油渍,大名“游街(方音读如ga)”,或许应作“油揩(方音读如ka)”,就是说他这个人天天被油所揩。在长年同音乐快乐作伴的日子里,王志钦和他全家的生活,实际十分艰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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