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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到了徐玉兰

  • 关键字: 唐义刚 徐玉兰 越剧 红楼梦 王文娟 徐派
  • 作者: 唐义刚
  • 类别: 报道
  • 添加时间: 2017-05-05 09:39:44
  • 报导来源: 咚咚锵
  • 点击次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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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与徐玉兰先生合影
 
       我见到了徐玉兰,这个我自己也没有想到。因为一直是她的声音伴随着我,从来没有想过能见到她,为此,我写下了一篇文章《我见到了徐玉兰》,在报刊发表,我以为我会一直保留这份报纸,没想到,多年后散失了,今天,我重新拾起笔来,再写《我见到了徐玉兰》,文章可以重新写,人,却不可重新来。
 
       我那年不过十一岁吧,从小有收听广播的习惯,我觉得见不到人,听到声音是一种美,是想象的美,当时有一个戏曲节目叫《戏曲大观园》,一次播放徐玉兰和王文娟的越剧《红楼梦》,曲目是“葬花”和“哭灵”选场,戏曲,是可以通灵的,也不知道越剧是通了我的那块的灵,一下子就被越剧打动了。我向我的母亲询问徐玉兰、王文娟是谁,母亲告诉我是两个非常著名的越剧演员,而且是红遍全国的名演员。母亲还告诉我,她就曾经进影院多次看过越剧电影《红楼梦》,还看见很多人七八次进影院反复观看《红楼梦》,还有经验者,带着手绢准备擦眼泪进影院反复观看《红楼梦》,最后母亲告诉我:外婆就是越剧迷。常常看越剧,深夜而归。
 
       我的童年被母亲如此深刻的打下了印记,从此,我无法挣脱越剧对我的俘获。
 
       直到我初三的时候,上海音像公司出版了三盒一套的磁带越剧《红楼梦》,我梦寐以求,因为我从来没有听过全部的红楼梦,父母答应我,只要中考考完,就给我买一套《红楼梦》作为奖励。最终,我获得了,新磁带,新封面,我都舍不得打开,打开了,仿佛那盒子里面射出了光芒,映在我的脸上。我把它放到录音机里,越剧大师们悉数登场。我不能自已。
 
       如果说我们很牛,牛就牛在我们的起点,我们的起点是尹桂芳、范瑞娟、徐玉兰、陆锦花、袁雪芬、傅全香、毕春芳、戚雅仙、张桂凤、徐天红、吴小楼、竺水招、王文娟、吕瑞英、周宝奎、钱妙花、姚水娟、金采风、张忠梅,而起点不是浙江越剧小百花。我对于越剧的认识、认知和感受,全部是这些开山立派的越剧大师们带给我的。不曾受过任何的影响。任它现在天花乱坠、光怪陆离、故作文化、嫁接变异。我不看。因为觉得这些都不动人,不真诚。
 
       越剧,是很真诚的,她把才子佳人的故事演到了极致,全靠这些大师们真正的实力,真正在舞台上依靠自己的本领来完成的。演的是人情,不是演文化。人情就是最深刻的文化,而文化不是演出来的。
 
       我从来没想到我会见到徐玉兰,同样是在广播中,我听到了徐玉兰要率红楼剧团到南京演出,主演剧目,一场我记得是钱惠丽的《真假驸马》,一场是演唱会,徐玉兰将清唱《红楼梦》。我和父母说:我要去看徐玉兰。父母没有太阻止我。我想父母是明白我的秉性的。
 
       徐玉兰来南京演出的消息一出,票被抢购一空,应该说,这也是徐玉兰时隔多年之后来南京,南京的越剧迷怎么会容得错过机会呢?我买了黄牛票,走进了剧场,我发现我的座位已经被占领了,里三层外三层,我实在是进不去,只好站在剧场的右半边走道里看演出,前面全部是红楼剧团的青年演员来演唱,唱得什么,早已经记不住了。我只记住等待徐玉兰出场前的骚动和不安。那不是我一个人的骚动和不安,是全场的骚动和不安。
 
       掌声沸腾起来了,夹杂着观众轻微的嘘声,这嘘声很小,但是一千多人的嘘声就变成了庞大的气场,徐玉兰出场了。“哗”,剧场已经无法控制暴风雨一样的掌声。一个个伸长的脖子,离开座位的屁股,张大的嘴,凝视的眼神。我这个时候关注的不是徐玉兰,而是观众,我确实想看看,这样一个开山立派的大师,是拥有怎样的号召力。
 
       徐玉兰开场白说了几句,详细的我记不住了,我只记得大致是说:我很多年没有来南京了,南京的观众还这么记得我,这次,我是来给我的学生钱惠丽助阵的,她是一个很有前途的演员,南京的观众要多多捧捧她,下面我为大家演唱《红楼梦》“金玉良缘”一段。音乐响起,徐玉兰张嘴念白:“林妹妹。。。”底下的观众忽然笑了,一阵哄笑之后,暴风雨一样的掌声!“今天是从古到今,天上人间,是第一件称心满意的事啊!”观众一阵“哦……”的一声,随即,暴风雨一样的掌声!紧接着,徐玉兰唱到:“我合不拢笑口将喜讯接”,一张嘴,徐派唱腔一出,观众激动了,兴奋了,像暴风雨一样的掌声掩盖了徐玉兰的声音,观众觉得是那么熟悉,那么亲切的徐派,“数遍了指头将喜讯接”。观众又暴风雨一样的掌声!“总算是东园桃树西园柳,今日移向一处栽!”过门中,观众暴风雨一样的掌声!“从今后,与你春日早起摘花戴,寒夜挑灯把谜猜。”观众们微举着双手,等待着鼓掌的机会。
 
       “添香并立观书画,步月随影踏苍苔,从今后俏语娇音满室闻,如刀断水分不开!”一句徐派高腔,观众疯了。我忽然听见,我身边的一个老太太嘴里用南京话嘟囔:还是那个味道,还是那个味道……我转身看她,准备对她报以赞同的微笑,忽然,我僵住了,我看见那个老太在低头不停地抹眼泪。
 
       之后,徐玉兰唱得是什么,我听不见了。
 
       而这段画面却深深地印在脑海里,那时,我才十八岁啊,我所感受到的是什么呢?很多年后的今天,我才想清楚,我所感受到的,是深深植根于观众百姓心中的真正让她们魂牵梦绕的艺术魅力,是一种思念,想念,眷恋,怀念!一个演员和她创造的艺术风格能让大众如此想念,想念,眷念,怀念,并引此不断地、反复地注入心灵深处的坚不可催的信仰中。这个演员,才是真正的大师。
 
       我与大师共度红楼之夜。此生何幸?
 
       看一场演出,本来没有什么,但是,不是每个人都有能机会在剧场中亲眼、亲耳睹聆大师的艺术生活的一瞬。我,此生何幸!
 
       结束了,拉上了大幕,观众全部涌到后台,被管理人员拦截在徐玉兰的化妆间之外。我挤了过去,我不知道我自己是否能见到她。人声嘈杂,管理人员一再拦截,我凑了过去,我想见不到就算了,我对管理人低声说:我是从外地来的,我想签个名就走。我没打算能进去,不行,我就离开好了,那个管理人上下打量了我:外地来的?那……你快点!徐老师要休息。我没想到我能进去。
 
       我进去之后,化妆间里只有徐玉兰和一个老阿姨,老阿姨竟然掏出一张徐玉兰年轻时候的黑白老照片,让徐玉兰签字,徐玉兰说:这个照片,我都没有了。徐玉兰签完后,我像个怯弱的孩子,断断续续说:徐老师,您能给我签个名么?徐玉兰说:好啊!提笔在我的笔记本上签下了:徐玉兰。三个字。我像个获得礼物的孩子,断断续续说:徐老师,咱们合影吧。。。徐玉兰说:可以的!徐玉兰从门外叫了那个管理人进来:给我们拍个照。管理人说:哎呦!他是外地来的。合影留念吧!我们站好了,徐玉兰说:等等,我拿着这个。徐玉兰拿起一束花,站在我的身边。拍了。我像一个懵了的孩子。不知道下面我该做什么。反正是拍了。
 
       徐玉兰问我:你为什么喜欢越剧啊?我说:啊?我就是喜欢啊。
   
       徐玉兰问我:越剧好听不好听啊?我说:啊?好听啊!
 
       我想我要走了。我给徐玉兰鞠了一躬:谢谢徐老师!
 
       我走了出来,满天星斗,已经没有回家的火车了。我该向哪里去呢?我掏空了口袋,我的身上只剩下一百多元了,我不能住旅馆了。我还没有买回家的火车票。
 
       我一个人踱步,不知不觉,我来到了秦淮河,秦淮河在十一点的时候已经消退了一天的喧闹。我没有地方去,我就在桥头坐下来,对面是李香君故居。我看着波光粼粼的秦淮河,没有任何思想。
 
       多年后,我读了俞平伯的《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不自觉地会想到那晚在秦淮河度过的一夜。
 
       天亮了,再美的秦淮河也不值得我流连,无心再流连了。
 
       没有了桨声灯影,也没有了喧闹后的静谧,就没有了星空下,独处的,没有任何思想的静坐了。
 
       我见到了徐玉兰,我写了上述的经历,投到报刊,被录用了。
 
       2004年,我考入了中国戏曲学院导演系。
 
       2006年,越剧百年,我在中国戏曲学院策划、撰稿、执排了《百年越剧》的晚会。
 
       以此,来向创造了百年越剧光彩斑斓历史的大师们致敬!
 
       我像一个小孩,从没有想过能见到徐玉兰。这引领我走进越剧殿堂的人,我是一个小孩,从没有想过能接受这殿堂对我的洗礼。
 
       我站在殿堂里,不断的敬畏、紧张和流连。
 
       谨以此文,献给我见到过的徐玉兰和已经逝去的越剧开山立派的大师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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