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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偶虹的“六戏”人生

  • 关键字: 解玺璋 翁偶虹 编剧 张景山 梨园鸿雪录 戏剧评论
  • 作者: 解玺璋
  • 类别: 报道
  • 添加时间: 2017-08-21 09:50:48
  • 报导来源: 文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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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翁偶虹先生的弟子张景山,在《翁偶虹看戏六十年》之后,又将翁先生另一些未刊文稿整理出版,以《梨园鸿雪录》名之。鸿雪者,大约取苏东坡“雪泥鸿爪”的典故,寓指这些文稿都是翁先生留下的遗迹。
    
       翁偶虹先生是二十世纪百年来中国戏剧所创造的一个奇迹。他这一生所给予京剧的,大大超过了京剧所给予他的。这自然是我的俗论,不敢说已得翁先生之心。似乎也可以说,翁先生的一生,因京剧而放异彩,藉笔墨而留英名。他自题斋名,呼为“六戏”,即所谓听戏、学戏、唱戏、编戏、论戏、画戏是也。可知他这一生,已经与戏剧融为一体,须臾不可分离。
    
       “六戏”之中,翁先生首先以“编戏”而闻名于庙堂和市井。就像言曹禺而必称《雷雨》,言老舍必称《茶馆》一样,言翁先生则必称《锁麟囊》。这出戏最初是为程砚秋写的,是“程腔”成熟期的代表作。而“程腔”之美是建立在“翁剧”之佳基础上的。他们不是红花绿叶之配,而是比翼鸟、并蒂莲,是浑然一体的嘉山秀水。现在常听人说,这出戏是为某某演员量身定做的,其实不过量其身材,摹其相貌而已。有一回,在北京长安大戏院看过《兵圣孙武》,我和主演于魁智闲聊,谈到现如今的编剧,他不客气地说,新派剧作家写戏,很少顾及演员嗓音的条件,更不懂唱腔、音调、四声、平仄,能合辙押韵,已算难得,而所用辙韵,常不适合演唱,张不开嘴。我当时就想到了翁先生,想到他是如何给程砚秋、金少山、李少春、梅兰芳等名角儿写戏的。即以《锁麟囊》为例,当初是应程砚秋所请而作。翁先生接受其“委约”之后,两周内就拿出了剧本初稿,并得到程砚秋的认可,虽然个别词句还有待推敲,但人物和剧情已经立住了。这显然得自翁先生对程砚秋的相知之深。他的脾气秉性,为人处事;他的嗓音特点,能唱乙字调,有因字行腔的本事,这些都是翁先生早就熟悉的,而且知道他的班社眼下没有合适的小生与他配戏,剧中人物设置不能不有所考虑和安排。至于旦角的唱法以及唱词的句法规律,选用哪种板式和声腔更适合旦角情感的表达,对翁先生来说,更是不在话下。记得他还说过,如果不懂锣鼓经,怎敢给京剧演员写剧本。
    
       翁先生一生都在写戏,他编写的剧本超过了130部,目前仍有几十出活在舞台上。据说,每天晚上,全国各地的剧场,总会有翁先生的戏在演出。毫不夸张地说,他独领风骚于中国戏剧界,至今恐怕还没有能出其右者。他的编戏才华既如是,然而,对我来说,还是更喜欢他“六戏”中“论戏”一门,觉得离我更近一些。说起来,我写戏剧评论也有二三十年了,京剧评论总是写过几篇的。但读了翁先生写人论戏的文章,我觉得还是那句老话:“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
  
       高在哪儿了?有主观的,也有客观的。先说后者。首先得说他赶上了京剧的黄金时代,或者说,他本人就是造成这时代的人物之一。今天我们说来高山仰止的那些角色,与他都不是泛泛之交,他不仅看过几乎所有以今天的标准堪称经典的演出,还可以和“角儿”们探讨演出的成败得失。也就是说,他既是亲历者,也是参与者,所以,他写人论戏,都有自己的切身体会在里面,自能道别人所不能。我们看收集在这本书里的文章,有《我与程砚秋》《我与金少山》《我与谭富英》《我与李少春》《焦菊隐与中华戏校》,都不是圈外人写得来的。他写金少山的功夫,有些是从生活中悟得的,专门写到金少山养花养鸟:“您再瞧我养的这些鸟儿——蓝靛、红靛、红子,也并不是单为嗜好,我常从鸟儿哨的音儿里悟出许多道理。我唱《锁五龙》那段‘见罗成不由我牙咬坏’的翻高儿唱,就是从红子的‘滴滴水儿’的几个高音悟到的。我念白声轻气平,也是从蓝靛的‘小盘’悟到的。”金少山还同他讲了如何从花草的颜色姿态里找扮相:“我演《忠孝全》王振的一红到底,就是从云南的红茶花想到的;我演《草桥关》的姚期,白满白蟒,越素越不嫌素,也是从玉兰悟到的……”像这样的文字,非此中人物哪里写得出来呢?
    
       因此,从客观上说,翁先生得人生经历的厚待,非后来者所能比;但他自身所做的主观性的努力,却也超过常人。爱“戏”而至于“六”,已见其一般。至于“六戏”之间,又是互为关联,互为因果的。他的“论戏”所以精彩,恰恰是有多年听戏、学戏、唱戏、编戏、画戏的经验垫底的。他年轻时已有“论戏”的文章在京沪报刊上发表,八十年代以来,传统京剧的复兴,更激发了他的写作热情。他写了很多谈论京剧艺术特点的文章,总结老一辈京剧表演艺术家的创作经验,为青年新秀摇旗呐喊,站脚助威。《翁偶虹看戏六十年》收集了比较多的关于某个演员、某出戏的文章,一事一议,具体而微;《梨园鸿雪录》中收入的文章,则侧重从整体上把握和描述一位大师的艺术成就和人生经历,除了前面提到的程砚秋、金少山、谭富英、李少春之外,还有梅兰芳、杨小楼、余叔岩、高庆奎、李和曾、马连良等,以及针对某一流派的研究论文,如《宋德珠及其宋派艺术》《郝寿臣及其郝派艺术》《侯喜瑞及其侯派艺术》等。
    
       翁先生的戏剧评论为我辈所不及,很重要的一点,是他知人知戏,而且都是亲历亲知。他曾为自己约法三章:“第一,亲身经历者录之;第二,亲眼所见者录之;第三,亲耳所闻而言之可信者录之。”这三“亲”很厉害,是翁先生的独有价值,是晚辈如我者无法企及的。而可以学习的,是翁先生钻研戏剧的精神和宽厚仁慈的处世之道。我读翁先生的文字有一点很突出的感受,没有那种大言炎炎的狂妄,也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更没有所谓批判性的尖锐和深刻,只是娓娓道来,委婉述说,发乎情而止乎礼。读他的评论文字,我才体会到什么叫“温柔敦厚”,才对周作人“批评是主观的欣赏不是客观的检察,是抒情的论文不是盛气的指摘”的说法有了切实的感受。
 
(摘自 2017年8月19日《文汇报 笔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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