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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如蛇蠖 刚似鹰隼——忆与宋德珠先生相处的岁月

  • 关键字: 窦国启 窦璐 宋丹菊 宋德珠 宋派
  • 作者: 窦国启 窦璐
  • 类别: 报道
  • 添加时间: 2018-06-08 21:43:17
  • 报导来源: 咚咚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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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蒙宋丹菊老师盛邀,荣幸参加2018年1月4日,在河北省艺术职业学院举行的,《国家艺术基金2017年度艺术人才培养资助项目——京剧宋派表演人才培训班》开班仪式和《纪念宋德珠先生诞辰一百周年座谈会》。在现场我触景生情,万端思绪把我带回到与先生相处的岁月,使我更加敬重宋先生平易近人和关爱青年人的长者风范,更加敬慕宋先生远见卓识的超前意识,更加敬佩宋先生对传统文化的深刻理解与彻悟,更加敬仰宋派艺术的博大精深。            
 
       臻真至诚
 
       1971年春季一天的午后,我去锅炉房看望烧锅炉的宋德珠先生,见宋先生一边烧锅炉,一边和两位青年男女有说有笑的谈话,宋先生见到我,便给我们互相介绍:“这是我保定的学生宋燕玲,这是她的对象,这是国启。” 我点头向她们示好,可她俩却收敛笑容,骤然露出紧张的神情。她们可能把我当做监督宋先生劳动的人了,我想解释,但一时又不知怎么解释。宋先生也看出她们紧张的神情,指着我对她们说:“不用紧张,他人挺好的,没事。”但在以阶级斗争为纲,人人自危的年代,谁愿意给老师和自己招麻烦呢。“宋老师,我们回去了。” 宋燕玲说。我想,是我影响了她们和宋先生的会面,于是我急忙挽留:“你们别走,多和先生聊会儿。”宋先生也说:“多呆会儿。”但她们坚持要走。宋先生对我说:“让她们走吧,她们还要赶回保定呢,晚了就赶不上火车了。” “您多保重身体,有时间我们再来看您。”“你们好好搞(对象)啊,结婚时告诉我一声。”送走了宋燕玲和她对象,先生赶紧用铁锨熟练地打开炉门,铲煤烧火。我看先生吃力的样子很是心痛,于是边说:“我替您烧”,边夺先生手中的铁锨。话音未落,只见先生迅速地把铁锨背在身后,像扈三娘背戟亮相的姿势说:“你是刚分配到团里的学生,以后还依靠团里发展呢。我是被改造的对象,我可不能连累你呀。”一句感人肺腑的话语,道出先生对我的深情厚意,令我感动不已。至今先生背锨的形象,还时常在我脑海中闪现。
 
       赏物求艺
 
       1971年秋季的一天,我见到宋先生养蝈蝈的葫芦,便好奇地问:“您爱养蝈蝈?”宋先生说:“我年轻的时候爱养蝈蝈、养蛐蛐、养鱼、养鸟儿。有人说玩物丧志,但我把生活当艺术,时刻想着从饲养的这些小生物中,吸取艺术养分,丰富提高自己的舞台表演技能。”我趁机问:“养鸟儿,为什么平时要给鸟儿笼子,用布罩儿罩上呢?”先生说:“平时用布罩儿给鸟笼子罩上,是为了不让鸟儿乱看乱听,防止它眼乱耳杂,学到不好的东西。只有到了静谧的环境,才把鸟儿笼子的罩儿去掉,只让它看优雅的环境,只让它学好听的声音。我养鸟儿、蝈蝈、蛐蛐不是玩儿,是为了听它清脆、婉转的叫音,从而追求自然、清纯、悦耳的音质,所以你以后吊嗓儿,要找好胡琴。”先生说的好胡琴,是指拉的好的琴师。并强调:“好琴师拉的胡琴,音准、手音儿好听,节奏快慢和强弱对比把握的好。他(好琴师)拉的胡琴会带着你,影响你,慢慢使你的嗓音变的好听,还便于你掌握节奏和强弱对比的变化。”从此我牢记先生教导,坚持找好胡琴吊嗓儿,努力提高自己的艺术水平。如今已届古稀之年的我回眸已往,更加深刻体会到先生教导的正确和影响作用的重要。
 
       感念师长
 
       1972年深秋的一天,在先生靠近剧团大门口的小屋里,我和宋先生从中午一直聊到黄昏,屋外呼啸的大风刮的昏天黑地,阴暗潮湿的小屋使人感到秋末的寒冷。先生早已看出我为他的遭遇,而愤愤不平的心思,可在聊天时,从不说团里对他的不公平待遇,而是常在苦中取乐。苦中取乐最好的办法,就是聊他以前学习和演戏的往事,尤其谈到中华戏校时,先生眉宇间总流露出对师长的敬意和感念,先生引以为傲地说:“我们中华戏校,不光让我们练功、学戏、习文化,还让学生学习外语呢,比现在艺校学生学的都多。”我当时认为京剧演员学外语没用,于是用怀疑的口吻问:“学外语有用吗?”先生肯定地说:“有用啊。”“有什么用啊?”我疑惑地问。宋先生进一步解释:“学了外语,人的思想意识、眼界都会开阔,我年轻时就爱接触新鲜事物,爱看外国画报,脑子没顾虑,胆儿大,不管看到什么,都能和戏联系在一起,看到好的、美的,就拿过来化到京剧表演中。为了加深我的印象,先生当场分别说了几句英语、法语、日语。我两眼茫然地望着先生不知何意,先生见我听不懂,便又把外语翻译成汉语的意思告诉我。此事使我感悟:兼收并蓄,学习不必避中西的道理。
 
       言传身教
 
       1971年起,我和宋先生,除完成团里的工作外还一同被借到省艺校教学。1973年秋季的一天上午,我正在艺校教学楼小排练场练功,宋先生推门而进,见我一人练功特高兴:“练功呢,”我随声“啊”地答应着。先生嘱咐我:“要多跑圆场儿,圆场儿最吃功,我年轻的时候在圆场儿上可下大功夫了。我的恩师九阵风闫岚秋、朱桂芳、十阵风张善亭等先生圆场功都非常好,他们对我要求也非常严格,经过严格训练,我当年在台上跑的圆场儿,谁也追不上。先生越说情绪越高涨:"今天我带你跑跑,你跟着我啊。”我一边“嗯”地应声着,一边按常规拉起山膀,准备随先生跑圆场儿。先生说:“我跑圆场儿的范儿与众不同,我是这样儿。”先生说着,便把左手掌高扬过头,右手掌下垂在胯后,上身稍向前倾地大步起跑,我紧随其后。只见先生越跑越快,越快圈儿越小,圈儿越小身子倾斜度越大,倾斜度竟达到45度左右,上身几乎是平躺状态,就像轻飏飘然的蝴蝶盘旋摇曳。对初次接触这种圆场儿跑法的我来说,感觉太难了,边跑边预感转弯儿时会自己绊倒自己。果然我只跟随先生跑了一圈儿,转弯儿时就被自己绊倒了。我急忙起身站在一旁,观赏先生从容地跑圆场儿。先生一连跑了三四圈儿,面不改色心不跳。先生停下脚步对我说:“这种圆场儿的跑法最难练,不但要求越跑越快,而且要求越快圈儿越小,身子倾斜度越大 ,跑起来还要带风,就像刮起的旋风一样。至今,先生跑圆场儿的英姿,我仍记忆深刻。并由此想到宋派《扈家庄》第一场中,扈三娘双手掏翎坐姿亮相,然后起身跑的小圆场儿,运用的就是旋风式圆场儿的跑法,尽显女主人柔媚矫捷的卓荦风姿。
 
       物分阴阳 
 
       1974年春季,我团(今称河北省京剧艺术研究院)在石家庄八一礼堂演出现代京剧《杜鹃山》,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叶少兰先生的夫人许嘉宝扮演柯湘。当时,宋先生白天在团里烧锅炉,晚上到剧场搬布景。每次演出宋先生除了搬布景,就站在上场门侧幕条内看演出。一天早晨,我陪宋先生站在剧团大门口聊天儿,许嘉宝看见,马上跑过来对先生说:“您看我昨晚的演出哪儿不好,您给我说说。”宋先生只是客气地说:“不错,不错。”许嘉宝察觉先生说的是客套话,便诚恳地说:“我是您的学生、晚辈,您告诉我哪儿(演的)不好,我好改。”宋先生见许嘉宝态度诚恳,便直言不讳地说:“现代戏中的女人,也不能太横,太横就不像女人,像武行了。”许嘉宝听后连连点头说:“谢谢,谢谢。我按您说的做(演),您今晚再看。”许嘉宝走后我问先生:“现代戏不是要求女性正面人物,要有英雄气概吗?您怎么说不能太横呢?”宋先生耐心地说:“什么(万物)都分阴阳,女人属阴,要柔。当时,我对先生说的话不太理解,经过多年的学习和研究,我理解了先生所说阴阳和女人属阴,要柔的意义。阴阳为万物之本,万物分属不同属性,物以类别(阴阳),人以类分(男女)。一阴一阳之谓道,道以自然为法,人以自然为则。宋先生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遵循女人属阴,性情温柔的特质与阴阳相生的规律,创造了婀娜含刚健的宋派艺术。因此宋派艺术表现的是自然之美、女性之美、美不胜收。所以我认为:阴是宋派艺术的基本属性,柔是宋派艺术的基本特征,刚柔相济则是宋派艺术的最大特点。      
 
       旦要如柳
 
       1974年前后,宋先生长女宋丹菊老师,经常随北京京剧团《沙家浜》剧组赴广州为“广交会”演出,坐火车从北京到广州,往返都要经过石家庄。每次途经石家庄,宋丹菊老师总要下车到团里看望父亲宋德珠先生,然后再赴广州或回北京。父女相聚总是短暂的,每次送走女儿,宋先生总是站在剧团大门口的一棵柳树下,望着丹菊远去的背影发呆。一次我去看宋先生,见先生不在屋里,便到剧团大门口去找,见先生正站在柳树下,望着火车站的方向愣神儿,我想一定是丹菊老师走了。我没有打扰宋先生,只是站在先生身后默默地等待,透过背影,看出慈父对女儿牵挂的情思和急于把艺术传给闺女的迫切心情。一会儿,先生缓过神儿来,转身看见我:“你来了。”“我来看看您。”我刚想安慰先生几句,没等我开口,宋先生指着柳树说:“旦如柳。”宋先生还特意揪着柳枝儿加重语气地说:“武旦也要如柳。”我问:“为什么呢?”先生说:“因为武旦第一是女人,第二才是有武艺的女人,所以武旦也要如柳。”每当我想起先生说的这句话,眼前便浮现宋派《扈家庄》,扈三娘第一个出场亮相后,风吹杨柳般地摇摆腰肢,轻移蓮步,缓步行走的风姿仪态。这个风姿秀媚的走法,走出了古代女子扭捏娇羞的万种风情、仪态万方,展现了宋派“武旦也要如柳”的艺术风格。
 
       通过数十年学习、研究、实践宋派艺术,特别是在文化多元化的今天,深感宋派艺术的深邃与深奥,使我更加珍惜宋派艺术的文化和艺术价值。2015年7月11日,国务院《关于支持戏曲传承发展若干政策》通知的发布,引起人们对戏曲的普遍关注,各地也纷纷出台支持戏曲传承发展的好政策。在有关部门和人士的大力支持下,《京剧宋派表演人才培训班》顺利开班。相信随着《京剧宋派表演人才培训班》对宋派艺术深入的学习与研究,定会涌现出一大批优秀宋派青年表演人才,定会在文化挖潜与理论研究方面取得新成果。坚信宋派艺术定会薪火相传,再现芳华。
 

2018年4月16日sTs咚咚锵--中华戏曲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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