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山谈戏
马派薪传待后生
张景山

马连良先生为弟子张学津(右)说戏
近读章诒和《伶人往事》和马龙《我的祖父马连良》两本书,掩卷黯然。马连良先生跌宕起伏、悲喜交织的艺术人生,让我神往其博大精深的演唱艺术,复感叹其命运多舛的坎坷遭际的同时,更为当前京剧舞台上马派艺术的萧索凋零而怅惘不已……
我始终以为,马连良先生开创的京剧马派艺术,是继谭鑫培、余叔岩之后的老生行当的第三座里程碑。早在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马先生联手周信芳先生,南麒北马,将京剧老生表演艺术推向了“现代化”的高峰,至今恐怕无人敢曰逾越。再进一步的说,若苛求周先生身上若隐若现的海派艺痕,则马先生和旦行的梅兰芳先生可视为现、当代京剧艺术正宗的表演典范,供后学者师法楷模。
红极一时的马先生,艺宗谭鑫培、余叔岩,旁及贾洪林,对唱腔、念白、做表、身段、扮相、服饰、刀枪把子、演员阵容、舞台氛围,都锐意求精,独树一帜,世称“马派”。汪曾祺先生晚年回忆负笈西南联大之时,就有“曾记当年度曲时,《东风》《甘露》总相师”的诗句,可见当年马派的风靡景象……可是,马派演唱的面面俱到、精益求精,既促发了马派艺术历经沧桑而青春依旧,也不可避免地为后来者平添了师承的难度。“遥瞻极著,渐近而微”,《红楼梦》中的这句话,恰是对马派艺术在当今京剧舞台上尴尬处境的形象写照。
眼下,冯志孝、张学津、安云武、朱宝光、朱强、高彤……能彩唱的,能清唱的,马派传人为数不多;《淮河营》、《甘露寺》、《借东风》、《四进士》……唱整出的,唱单折的,马派剧目屈指可数。原因何在?试解析一下马派艺术凝炼综合的唱、念、做、打,便可略窥端倪——
先说唱,马先生的唱,是以谭腔为基础,以余腔为榜样,更多地融会了孙菊仙、又间接的吸收了卢胜奎、周长山、刘鸿声和高庆奎,形成了流利、俏皮、舒展、明爽的歌唱风格。尤其是[摇板]、[散板]和[流水板],唱中有垛有纵,闪滑相间,板式玲珑,潇洒飘逸。一曲入耳,使聆者贪婪地不愿剧终,而演者也珍惜地激情迭扬。
再说念,马先生的代表作,绝大部分是唱与念互占重要位置。平心而论,念的位置,更重于唱。如《胭脂宝褶》、《四进士》、《宝莲灯》等剧目。例如,他在《胭脂宝褶》里,玩弄金祥瑞于股掌之上的那些念白,句句幽默而句句凌厉,字字婉约而字字刚挺。其中“道老爷是个盗印的贼官!”真是一声凛冽,九天生秋;而接下来“小人我会包印!”更是语挟冰霜,倾泻而下。
马先生的做、表、舞,是在谭派的基础上,主要传承了贾洪林的表演技艺,形成自身风格,不止是细腻传神,可以说是刻画入微了。再以《胭脂宝褶》为例,白怀制定了赚取印信的“水火计”,当他唱完末句[散板]“还须孔明借东风”之后,右手中的扇子轻轻一颠,准确地换在左手,反手攥着,随着鼓师“巴、哒、仓”的鼓点,白简一声“送爹爹”,他用右手一拦,随口念出“免”字,在干净利索的动作里,表现出身为干吏的老辣性格和得意心情,带戏下场,漂亮凝重。
自幼入科“富连成”的马先生,打下了坚实的“武”戏根底。在科时,他常演《战长沙》、《剑峰山》、《百凉楼》等武老生戏;出科后,仍常演《定军山》、《阳平关》。马先生在义务戏和合作戏中,还曾反串过《八蜡庙》的费徳功,《艳阳楼》的高登,《连环套》的黄天霸,功架、趟马、开打,不逊于同台的武生和武净。
“一阵风,留下了千古绝唱。”青年演员薪传马派,应本着溯流寻源、一礼全收的精神,不光学习马先生的晚年,也要学习马先生的中年和早年,更要下力气学习马先生广征博采、引领时代的艺术胸襟和风范……欣闻张学津将携弟子高彤恢复演出马派名剧《胭脂宝褶》,这才是“传薪火,为菊苑生色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