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山谈戏
程砚秋赠扇翁偶虹
张景山

程砚秋先生书法扇影
时值长夏,溽暑连日。整理翁偶虹老师文稿中,无意间发现翁先生昔日收藏的一把书画成扇彩照,待仔细识清书、绘者姓名,顿觉凉生室中,气爽神怡……
该扇一面为程砚秋先生以师张猛龙楷书笔法,书自作诗一律;另一面为姜妙香先生所绘没骨月季两葩。暂放姜先生这一面不说,我们先看一看程先生在扇上的所书诗文——
新雁来时岁又残,丹枫数树照江干;
前山云起忽成暝,陋屋雨来初变寒。
身退巳收清禁梦,里居终出上恩宽;
作诗老恨无奇思,时取囊中断稿看。
偶虹先生雅正 程砚秋
翰墨入目,触忆前尘。记得翁先生生前曾向我展示过这把珍藏之扇,我还隐约记得这把成扇的扇套很别致,丝织锦绣,上缀两颗米黄色玉珠。据翁先生讲,这把扇子是程先生上个世纪四十年代初期所赠;那个时候,正是程先生因屡次拒绝为敌伪演出,隐居北平西郊青龙桥荷锄务农,耕种为生……
翁先生在《翁偶虹编剧生涯》中回忆到:程先生务农于青龙桥后,并未忘怀于京剧事业。时常折简相召,请我到青龙桥去。在他那土屋绳床,朴素简单的环境里,我们吃着玉米面窝头,腌萝卜条,喝着小米粥,天南地北地纵谈艺术,其乐陶陶,不下于大酒肥鱼。他为我这几年来为金少山、宋德珠、吴素秋、黄玉华、徐东明等编写剧本的多产而祝贺,也提醒我如遇有适于他演出的材料而为他编剧。他解释说:“我现在虽然不登舞台,但是仓库里的后备物资却不能漠然视之。有朝一日,阴云消尽,我还是要为京剧事业努力的。”
翁先生对我讲,程先生这时的心情虽低沉而绝不消沉,对国家,对事业,还是充满信心和激情的,同时也珍惜时光地为日后乌云散尽重振霓裳、再歌氍毹养精蓄锐地做着准备。从折扇上程先生的诗作来回味,个中心境和丈夫怀抱也涓然而泻。
翁先生话锋一转,谈到程先生当时的郁闷萦怀,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与金仲荪先生此时处境的衰微和心境的颓丧相关。金先生是继罗瘿公先生之后,程先生艺术上的一位不可或缺的引路人。“金剧程唱”,传为一时佳话。金先生彼时由于诸多原因的不得意,程先生虽多方面鼎力帮忙,但难挽其每况愈下的情形,还是令程先生每每愁眉不展……
说到金先生,翁先生脸上明显地显露出敬仰之请。翁先生感慨地说,金先生也是他崇拜和获益颇多的一位老师。当年正是时任中华戏校校长的金先生的推荐和提携,翁先生才开始了为中华戏校的编剧生涯。翁先生说,在其前后的京剧文人编剧诸公,金先生是他心目中的第一位;无论是剧作的文学性,还是演出的舞台性,均妙绝时人。掐指算起金为程先生编写的《荒山泪》、《春闺梦》、《文姬归汉》、《碧玉簪》、《斟情记》、《玉镜台》、《梅妃》、《沈云英》等,翁先生频频颔首赞叹不已。特别是《荒山泪》和《春闺梦》两剧,无论是立意的隽永,还是词藻的精湛,即使放诸古代文学名著之中,也毫不逊色。《春闺梦》中,“一霎时顿觉得身躯寒冷”一段,翁先生至为佩服;“那不是草间人饥乌坐等……”,“那不是破头颅目还未瞑……”等唱词,简直力透纸背、描摹入骨。翁先生就像梅兰芳先生解放后移《青石山》的关平塑形,入新编戏《穆桂英挂帅》“捧印”中的心情一样;在为程砚秋先生编写《锁麟囊》时,也在“绣楼”一折,珍重地镶嵌了一段至今脍炙人口的“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
2007年6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