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山谈戏
秋醉先生杖履间
——记欧阳中石先生三登蟒山“天池”
张景山

欧阳中石在蟒山天池(周元庆/摄)
北京的秋意渐渐深了,蟒山的枫叶由绿转黄而绛红了。十月下旬,搀扶着欧阳中石先生,沿着陡峭的石阶,我陪先生第三次登上了北京十三陵蓄能电厂水库的至高处——蟒山“天池”。
(一)
记得两年前,也是如此仿佛的深秋时光,受蓄能电厂之邀,欧阳先生来到了位于蟒山之巅的蓄能水库。秋水漪澜,凉风习习,先生展眼凝视水库北侧山顶上的磷峋巨石,手指点划,构思着如何运笔题写的“天池”二字……
“我们上去!近距离看得真切。”先生打定主意说。见我犹豫踯躅,随着脱口的“走”字,手拄拐杖,一袭风衣,年近八旬的先生已坚定地向前迈步。我赶忙趋前搀定先生,与身边的众人一起,一级台阶一级台阶地扶着先生登攀上去;说不上艰难,先生却已鼓足了气力,中途欲劝先生歇一歇,也被其挥手谢绝了。
山巅平台处,秋光醉染中,欧阳先生仰望面前凌空而峙的巨石,这块即将镌刻书丹的巨石也欲诉其情地望着先生;二者似重逢的旧友在交谈,在商榷,似乎很快便达成了某种默契。此时间,随着山顶上风的加剧,原籍山东济南、每每
以“泰山小子” 自谦的中石先生,在我眼前冉冉高大起来,慢慢与巨石融合在一起,竟渐渐超越了巨石的高度;巨石也煽情地幻化为一方印章,印文是先生最爱书写的五个大字——“泰山石敢当”。
下来的时候,我着意数了数石阶,是126级。
(二)
又是一年枫叶红。去年的深秋,我陪欧阳先生又登上了蟒山。才近水库,始扬双眸,“天池”二字便从高高的远方扑进眼帘,红彤彤的,宛若秋枫化作的阵阵红雨倾天而降。听身边人员介绍,镌刻在巨石上的“天池”二字,每个字近1240平米,气势磅礴,不仅为蓄能水库,更为周边的十三陵地区,平添了一道隽雅多姿的人文景观。
水库南侧的山坡上,蓄能电厂又修葺了一座临波回澜的景观亭,请来先生为之构思题写亭名和两侧亭柱的楹联。先生持杖,眼观水库浩浩之秋水,胸纳蟒山灼灼之岚光,只待须臾,“纳源亭”的亭名便巧思而生了。随之,先生脱口吟出的“承天积水,蓄力含光”的
联句,更是博得周围人们的一片喝彩。
下山的路上,坐在车中,先生闭目静思,似乎还沉浸在刚刚热烈的氛围中……我的衣袖被轻轻地扽了一下,一看是先生,他微笑着说:“车背儿为枕,仿古人‘枕上吟’,我再以一首五绝奉献给蓄能电厂——下籍泉源涌,天池蓄水功;光能昭日月,造化正无穷。”
我感动了。感动中,我悟到了大师之所以是大师的所在。
(三)
今秋再登蟒山,再临天池,欧阳先生杖履依旧,姿态愈发从容了。
与先生稔熟了,知道先生是京剧“奚(啸伯)派”老生首席传人,蓄能电厂的职工们,鼓掌欢迎先生唱上几句;在蟒山巅,在天池畔,秋光映哲人,山水传清音,多好的地方!
“很久不唱了,不知嗓子在不在家,我试试看。”一曲《空城计》“我正在城楼观山景……”,先生唱得委婉细腻、舒展大方,那奚(啸伯)加言(菊朋)运腔酿韵的洞箫之声,博得在场职工的阵阵掌声。“欧阳老师,唱戏和写字有何内在联系?”身旁一位职工跟着提问。先生思索片刻,和缓认真地答道:“我觉得,是不是可以这样说:书法是不穿行头的戏曲,而戏曲是霓裳缤纷的书法;书法中也有身段,也有行腔,也有演唱……”
有人递过了笔和本,请先生题词留念。先生并不推托,一笔一划地写到:“作字行文,文以载道;以书焕采,切时如需。”先生接着解释到:写字是为了行文,不是简单的为了写字。文以载道,行文的目的是为了载道,为了说明所要说的道理。当然,从印刷开始,到有电脑,都是对书写的挑战。现在大家不怎么写字了,用电脑就可以了。其实不然,这些都能载道,但是要想使所载之道更具光彩,更有含义,更能感人,更能给人以美的感受,有时还真得需要书法,甚至非它不行;这样做,似乎更能接近时代的需求!
落霞染醉蟒山,欧阳先生俯瞰山下的十三陵蓄能电厂的地下电力长廊和正在扩建中的蓄能电厂所属的蟒山旅游度假村,豪兴遄飞,吟咏出一首早已成竹在胸的七律《咏电》——
雨雹风雷本自然,偏偏电母会人缘;
纵横错落调山水,变化高低布陌阡。
转瞬通明驰四海,抬头放眼入重天;
光能都是人挥手,弹指轻轻化大千。
待到明年红叶时,再陪先生登蟒山。

2007年10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