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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山谈戏

吴钰璋其人其艺

张景山

  景山按:近日在“咚咚锵”网站上,得知京剧花脸艺术家吴钰璋先生目前旅居美国,身心两健,且情系梨园……作为钰璋先生的忘年好友,我十分欣然。

  与钰璋先生结交二十余载,每每回忆起他那叱咤舞台的巍峨身姿、噌吰歌喉。二十多年前,我住家海淀,每当有先生演出,或护国寺的人民剧场,或西单路口的长安大戏院,或王府井的吉祥戏院……我时常往观。散戏后,待先生收拾停当,我们俩骑车一道儿回家;边走边聊,甚是快意。俯仰之间,吴先生已届老年,我也霜染两鬓,真是沧桑如斯。今将我于1986年在天津《剧坛》4期上,撰写的介绍吴钰璋先生其人其艺的文章,重新发表,以飨关注和关心吴先生的戏迷朋友,并愿借此小文遥祝相隔海天的钰璋先生——珍重此身经百战,珍重那情系故园谈笑还……

吴钰璋与张景山于2007年春合影

  著名京剧花脸演员吴钰璋,以孜孜不倦的磨砺精神,在广征博采金(少山)、裘(盛戎)、袁(世海)诸派表演艺术精华的基础上,进而大胆求新,取得了喜人的成绩。兰因硕果,这位在戏曲百花园中辛勤耕耘三十多个春秋,如今已近“知命”之年的中年净角俊彦,愈来愈受到广大戏曲观众的欢迎和推重。

  吴钰璋自幼生长在北京城里的一个回族家庭,若从由票友下海日后遐迩闻名的钰璋的父亲吴松岩来论,吴家亦可算是梨园世家了。钰璋的祖父吴子芳,是个经营“羊行”卖羊肉的戏迷;与梨园界的俞振庭、许德义、迟月亭、范宝亭、王福山以及程砚秋的开蒙老师荣蝶仙诸位名家交往甚密。受祖父和环境的影响,钰璋的父亲吴松岩很早便与京剧结缘。吴松岩原名吴广志,“松岩”是后来搭入金少山的“松竹社”,由金少山亲自给起的。他原是邮局职员,由于酷嗜戏曲,公务之暇,每每梨园遨游,随弦而歌,粉墨而舞……他曾问艺于钱宝奎、霍仲三,后又拜名丑王福山为“带道师”,悉心钻研京剧花脸表演艺术。三十年代末,在王福山的推荐下,吴松岩得以立雪金少山门下,成为“金派”的得意传人。吴松岩从金少山学艺三年,继而在金领衔的“松竹社”效力,直到1950年末才正式下海。他嗓音高亮醇厚,夙以“铜锤”袍带戏擅场,《探阴山》、《御果园》、《五台山》、《渭水河》等戏皆为拿手,曾与谭富英、杨宝森、奚啸伯、侯喜瑞、言慧珠、杨荣环等名演员联袂演出;1962年后息影舞台。

  吴钰璋的孩提时代,是在檀板弦歌声中度过的。他从三、四岁起,便经常随家长到戏园看戏;深夜回转家门,躺在被窝里还静听父亲吊唱《托兆》。幼时的小钰璋十分偏爱花脸行当。一次,在华乐戏院后台,“荣春社”的一位花脸演员想用自己勾好的脸孔吓唬他,可是小钰璋非但不害怕反而用小手去抓,边抓边格格的笑……到钰璋五、六岁时,父亲吴松岩遂一字一腔地教他唱老金(秀山)的《刺王僚》、《收姜维》和少金(少山)的《探阴山》、《锁五龙》等“铜锤”戏。遇到家里来了梨园界的朋友,父亲总是命钰璋的哥哥炳璋操琴,由钰璋满宫满调地给客人们唱上几段……

  1950年,十岁的吴钰璋报考中国戏曲实验学校,一曲《坐寨》,惊动四座,很顺利地便被录取了。入校后,他次第向宋富亭、李春恒、赵荣欣、孙盛文四位花脸前辈学习铜锤、架子花脸剧目。宋富亭先生是吴钰璋戏校时代的开蒙老师,先后向他传授了《上天台》、《铡美案》、《御果园》、《断密涧》、《黄金台》以及昆曲《芦花荡》、《醉打山门》等,为他打下了“四功五法”的牢固基础。特别是,宋先生在传授《芦花荡》和《醉打山门》时,告诫他说:“一个京剧演员,若不砸瓷实昆曲的底子,演出来的人物就没‘身份’,就容易把戏演得散、飘、水。”入戏校的三个月后,吴钰璋便第一次在台上同观众见面,演出了宋先生亲授的《上天台》;紧接着,又演出了《白良关》、《御果园》……受到了包括肖长华、李桂春、马连良等在内的内外行观众的交口称赞。1955年以后,吴钰璋又得到了孙盛文先生的悉心传授。孙先生重点地给他说了《钟馗嫁妹》、《李七长亭》、《姚期》、《将相和》等戏;一出《嫁妹》,吴钰璋竟苦苦学了一年。孙先生教戏讲“外”更讲“内”,以如何更好的刻画人物性格、表达思想感情为主线,深入浅出地讲述了不少具有理论意义的戏曲表演技法,使吴钰璋开阔了眼界,增长了知识。

  时光荏苒。1958年,吴钰璋以《秦香莲》、《姚期》、《嫁妹》等戏做了毕业演出,获得了成功,从而圆满地结束了八年的戏校学习生活。1959年四月,吴钰璋参加了新成立的中国京剧院青年剧团。与杨秋玲、孙岳、毕英琦等人合作,创演了《杨门女将》、《强项令》、《满江红》、《初出茅庐》等新编历史戏;与此同时,他还主演了不少花脸传统戏。1962年,袁世海先生看中了这个虎气勃勃的年轻人——吴钰璋被调到中国京剧院一团。在与李少春、袁世海、杜近芳、李金泉等前辈艺术家同台演出的过程中,吴钰璋获益匪浅。特别是:袁先生台上传、帮、带,台下一招一式地向他传授《九江口》、《李逵探母》、《牛皋招亲》、《群?借?华》等“袁派”拿手戏。不久,吴钰璋积极投入了京剧现代戏的创排和演出,他曾先后在《红松店》、《杜鹃山》、《红灯记》、《海港》、《红色娘子军》、《八一风暴》、《蝶恋花》、《平原作战》等戏中扮演角色。粉碎“四人帮”,戏曲事业重焕青春,人到中年的吴钰璋亦以只争朝夕的精神,在恢复上演一大批优秀传统剧目的同时,又克服重重困难编演了新编历史戏《狄龙案》、《尉迟恭辞婚》……

  吴钰璋的天赋条件堪称上乘:嗓音宽亮醇厚,身材魁梧,扮相豪放——是块演花脸的好“材料”。他从小向父亲学习“金派”,是“金派”的再传弟子;他从戏校时候起,即葵倾“裘派”艺术,1961年又正式拜裘盛戎先生为师,是“裘派”的入室弟子;他在同袁世海先生同台的日子里,得到袁的亲授,又是“袁派”的亲授弟子。但,吴钰璋从不以某派某派自诩,而是广征博采诸家之长,为己所用。他根据自身条件,以“金派”的表演风格和高亮宏厚的嗓音特征为基础,突出叱咤风云、吞吐湖海的雄伟气势;在演唱的发声、吐字、润腔、归韵以及“换、缓、偷”的气口的运用上,则师法“裘派”;而在念白和功架上,则以“袁派”为准绳;进而集铜锤、架子于一身,努力于冶金、裘、袁三派于一炉,着力人物形象的塑造。

  金(少山)、裘(盛戎)两派,存在着不可分割的“血缘”关系。吴钰璋在演唱“金派”和“裘派”的剧目时,结合剧情,努力将金派之气势和裘派之韵味溶合在一起。《刺王僚》是金秀山、少山父子的代表作,亦是裘盛戎的拿手戏。吴钰璋演唱该戏,主要是宗法金派,但亦糅进了裘的东西。例如,在那段脍炙人口的“原板转二六”中,[原板]头句“弑君不啻宰鸡牛”,吴在节奏和润腔上吸收了裘派,强调了语气的顿挫,并用先抑后扬的手法,重点渲染了“鸡牛”二字。末句[散板]“御弟与孤解根由”,为突出“孤”字,吴采用了裘派的鼻腔共鸣,且一出旋收,显得格外的厚实挺拔;最后的“解根由”三字,吴借鉴了裘腔的尺寸和劲头,圆润蕴藉,余味无穷。《赤桑镇》是裘盛戎的代表作,吴钰璋在依循裘腔的同时,在某些地方显示了金派的气势。例如,包拯上场唱的[西皮慢板]的第二句“在长亭铜铡下丧命身亡”,吴在末尾的“亡”字上,使用了金派的“虎音”,增强了力度,体现出包拯刚正无私的性格特征。

  吴钰璋学习“袁派”,偏重于念白和功架。“袁派”的功架,讲究“外紧内松”,钰璋得此窍要,演来人物倍显威武雄健。念白上,他力争做到袁先生提出的四条要求:吐字清楚,节奏鲜明,感情丰富和口语化。他结合“袁派”代表作《九江口》中,张定边对华云龙“三盘”的大段念白,搞通和掌握了袁老师所讲的“念白也是唱,有慢的,有快的;有散的,有整的;有高潮,有嘎调;要分清重点段、重点句、重点字”的要领。吴钰璋在演唱“袁派”剧目中,亦根据剧情和人物的需要,在许多地方糅进了金、裘两派的东西;反之亦然。限于篇幅,就不一一列举了。

  在现代戏和新编历史戏的演出中,吴钰璋更是较好地遵循了“演戏是演人物而不是演行当”的准则,如鱼得水,大显身手。例如,他在现代戏《平原作战》中饰演的村党委书记李胜,以声情并茂的精湛演唱、傲然不屈的夺目形象,给观众留下了经久难忘的印象。1986年春,他在天津首演了新编历史戏《尉迟恭辞婚》。一位老观众看完戏后,兴奋地对他说:“这出戏里,不仅有金的东西,裘的东西以及袁的东西,更有吴(钰璋)的东西。”“无法之法,乃为至法。”吴钰璋正是朝着“至法”这个方向前进的。他以博采众长、不断进取的顽强精神,日臻完美地形成着自己的表演风格,开拓京剧花脸表演艺术的新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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