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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纪这么小",我怎么会喜欢京剧?
作者:品菊斋(上海)
爱好是很个人的事,我说不上自己为什么喜欢京剧,只能把自己喜欢京剧的过程谈一谈。我也早就有心总结一下自己的"戏迷史",就借你的问题说开去。
……我开始喜欢京剧(而非广泛的戏曲,我有自知之明)时,倒确实还是小孩子。我在这方面没有得到老辈的任何"遗传"。我家在上海,但父母都是北方人。父亲是沈阳人,爷爷也曾在北京住过,我也去北京探过亲,好多亲眷。外公来自河南许昌,母亲虽从小在上海上学,许昌话还是能说几句的。所以他们尽管自己不怎么听戏曲,对京剧还不排斥。不象一看到越剧就烦,拿上海话叫做"绍兴戏",是很有些贬义的。父亲只带我去当时劳动剧场(现在的逸夫舞台)看过二本"三侠五义",那还是领了单位里发的票。这第一次看戏,我才7、8岁。那可以算是我喜欢京剧的史前阶段,只记得戏里头有个角色使用弹弓很威风,其它的就一点记忆都没有了。过了几年,电视里播放实况录像,我在黑白屏幕前守候到半夜,看得索然无味,完全没有找到我自以为曾经有过但忘怀了的感觉,可能这感觉压根儿就不曾有过。真正引起我对京剧的兴趣的,是在电视里看到周信芳在"徐策跑城"中载歌载舞的表演,尤其对"三步并作两步行,两步当作一步行"这句词印象特别深,因为我从前还从未听到过这样的说法。所以我之后听戏也注意学语言。我当时小学还没有毕业,平时爱收集小人书。那时成套的也多,有"三国"、"岳传"、"杨家将"、"说唐"等。看到那些战斗场面,我就不满足于平面的绘画,而希望看到真干。当时国内武打的影视剧也才方兴未艾。影视里看不到,就退而求其次,想在戏里看。不过上了好些当。比如看了"说唐"知道宇文成都是第二条好汉,武艺高强。一次看见电视节目预报"宇宙锋",我就一厢情愿地认为印刷错了,该是"宇文锋"(没这出,我小孩哪懂),"锋"嘛,先锋呗。节目开始,先上一个花脸。我也听不懂他念些什么,只觉着有门。接着上一个旦角,你问我答了几句后就咿咿呀呀的唱。我也不懂,只想他们早些唱完,上个武将什么的,接下来开打,那才带劲。结果看完了也没什么武将出场,才依稀觉得好象那旦角才是主角("宇宙锋"是梅兰芳代表作),心里觉着闷得慌,连剧情是什么都没摸着头脑。另一次是看"碰碑",小人书里杨老令公在两狼山跟辽兵杀得多带劲儿啊,我想那一定会有武场子。谁想不然,又是唱来唱去地。不过老生比青衣好接受一点,而且我又从小人书里知道大概的故事,所以看出了点味道。尤其是唱段中的某些段落垛着唱,节奏感很强,容易上口,我听了一遍就会哼了:"……被困在两狼山,内无有粮,外无有草(唱起来往上一滑),盼兵不到,眼见得我这老残生就难呐以(又是一滑)还朝嗷嗷嗷嗷嗷嗷嗷嗷……"。不过这出没看完,放到老令公看见李陵碑时就被上海电视台的午间新闻给打断了。
这不足以使我大迷特迷京剧。 一天,偶然打开电视机,正播着哪。是个老生在唱,唱得是抑扬顿挫,声情并茂。我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那个演员的嗓音真好,又高又亮。唱法也有独特的地方,怎么都透着一股古意。稍后另外一场,他又有许多扑跌的表演,唱一句,翻一个跟头。台下是炸了锅一样地鼓掌叫好。我一下子就热血沸腾了。我要学老生,学他。不过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可笑的是,我那时一点乐感都没有。我是很多年后才体会到唱歌和一些技巧性较强的体育项目一样,是建立在对自己身体的感觉上的。不管了,就扯开嗓门吼吧。比如一些唱段中的"导板",是上扬的旋律,我却一张嘴就很高,唱到真正要放开的地方就怎么也上不去了。我当时广采博收,凡是老生的段子就录,各派(我也不明白谁是哪派的)都学,渐渐感到唱法上区别很大,而且听说有些流派好,但也没体会到好在什么地方。叫我一见钟情的那个演员又不知是谁,电视里很长时间没有再播那场戏。
言兴朋!从母亲同事(你看这辈分吧)那儿借来的一盒磁带终于使我知道了他的名字。从此,我就是十几年如一日的言迷了。我那时在广播中听了他的"连营寨-白帝城",电视里看了"卧龙吊孝",对言腔到了如痴如醉,五体投地的地步。而我第一次进剧场看戏,又是冲着他去的。那是87年,上海的海内外梅派大会演,在人民大舞台演了十来天的戏(现在哪儿有连演这么多天的),名家荟萃。又托母亲的同事搞了两场的票。一场去看言兴朋与童芷苓合演"游龙戏凤"(是那天折子戏专场的大轴,前面有李玉芙、于万增的"虹霓关",梅葆钥(该是"王"旁)的"大登殿",还有一出海外票友的"坐宫"),另一场就是闭幕演出的"四郎探母",关怀、言兴朋、张少楼(兴朋之母,也是言派老生)、梅葆钥四演杨延辉,童芷苓、梅葆玖前后铁镜公主,杨荣环的萧太后,艾世菊、孙正阳的二国舅,于万增的杨宗保,豪华阵容!!!自此看戏一发而不可收。
中学时代虽然住校,但周末、放假,遇有好戏,从不放过。家又住得离剧场近,就前前后后看了不少。有钱浩梁,关正明,何玉蓉,程正泰,张克,张建国,小麟童,马少良等许多(我只记老生演员)。下剧场看戏真可以使人领略到许多一个人偷着乐所没有的好处:独乐乐,不如与众乐乐。当老先生们向我投来古怪的目光(有没有搞错场子)时,嘻嘻……
在校也戏瘾不断。自打初一自告奋勇在班级联欢上唱了一段"打渔杀家"(我没有其它的伴奏),我成了班级的京剧专业户了。到高三毕业联欢才唱了一段最爱的言派"让徐州"。同时还有一位同学唱沪剧,可他不久就改行唱流行歌曲了。有一位数学老师,也是戏迷,他又是我姨父的幼年好友(你看巧不巧),当时也蜗居校园,等待分房。我下了课就常去他那儿玩。他当时爱花脸(后来又爱李少春,现在听勃拉姆斯的钢琴曲)。他的另外一个学生,比我高一届,唱男旦。我们几个凑在一起就开票房喽!就在他那间女寝后面的小屋(你明白我为什么没事就往那儿遛哒了吧)大惊小怪地哼哼。后来又来了"琴票",是我们把一个拉二胡的同学拉下了海。
说起我那位姨父,他倒不是戏迷。可他的父亲,也就是我表弟的祖父是戏迷。老太爷和老太太都是同济的教授,高知,高级票友。这我以前可不知道。一次我偶尔去他们家玩,给老太爷问好,聊起来,说自己喜欢京剧。老太爷马上要我唱一段。我正听了余叔岩"卖马耍锏"的老唱片,就给他来了一段。他笑眯眯地说我的用气不行。又问我喜欢哪个流派。我据实回答言派。他马上要介绍我跟言家的人认识,说兴朋还到他们家里来过呢。姨父,还有表弟的姑姑都在一旁瞪大了眼睛,不相信。老太爷笑眯眯地说文革结束后某年,小言来补习过数学,那时他还未下海唱戏,还未改名。我的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我开始做梦……
怪我实在太腼腆,没有死缠烂打,而后来又一直未去他家。直到老太爷、老太太作古,自己出国,小言出国…… 我好悔也。
我的看戏生活至此就告一段落了。几年前春节回沪,满以为有几台好戏。结果连日场都没几出,连个清唱会都没有。收音机里京剧节目也少了许多。京剧真是萧条了。
…… 祝
夏安
本贴由品菊斋于2001年6月13日23:17:06在乐趣园〖我们的少兰〗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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