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京剧

作者：京门浪荡客

    从小学四年级开始迷京剧，皆因是于老板当年一曲《三家店》。那一句颇有人情味的“儿行千里母担忧”让我欲离不忍，一步步的走进了京剧这方洞天。算来而今也有十年之久了。引以自豪的是在同龄的戏友中游我这班“迷龄”的可不是很多。

    一晃弦歌做伴的日子不可谓不长矣，回想当年查字典听“我主爷攻打葭萌关”的日子总觉得去时不远。那时候的嗓子可不像现在，又有膛音，又厚实，正功的铜锤的嗓子。一张嘴就是“扶大宋锦华夷赤心肝胆”，仗着一时血气之勇，也正好是刚入门痴狂的阶段，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嘴就没有闲着的时候。见着哥们唱“将酒宴摆至在聚义厅上”，回家吃饭唱“心急加鞭恨马慢”，连被老师叫到办公室，近门之前还得找补一段“皇恩浩调老臣龙廷独往”，都魔症了！

    上了高中，也倒完仓了。不像这本钱却没能继承下来，于是又开始迷老生。什么《借东风》、《空城计》、《文昭关》、《上天台》，一曲曲风流雅乐，使我欲罢不能。记得第一次进剧场是听李岩唱《野猪林》。这出戏的录音我早就耳熟能详了。林冲在“柳荫下绿叶间百鸟声喧”是的春风得意，“八十棍打得我冲天愤恨”时的英气，“报国壮志一旦抛”的无望，“彤云低锁山河暗”的凄凉，令我爱不释手。当“大雪飘扑人面”一曲响起，满台笼罩在一片深蓝色的灯光之中，建议零零落落的飘雪，一声悠长的锣响，林冲一身青衣，披风毡帽，劲装上场。低徊宛转中，我的心情也逐渐沉静，开始为这位末路英雄而感叹了…… 十年间，大部分的时间都是我单枪匹马地度过的。在周围的朋友们大谈足球、摇滚的时候，我一个人翻着《京剧知识辞典》，听着我喜爱的余叔岩。曾经有很多任用羡慕的眼光看着我，觉得我如此之“怪”，竟然有这样的品味。但是我更多的从他们眼中读到的是同情。曾经有以为很好的朋友问我：“你唱歌走调吧？”我很奇怪，问他为什么。他说：“要不然你怎么要去唱京剧？”我看不出这两者之间的联系，他说：“这样你走调了我们也不知道，反正我们听不懂。”我当时愕然了，转而又平和了。人嘛，总有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各有各的一份爱好，何苦奢望人人都是闻弦歌而知雅意的知音呢？于是我又拿起了我的余叔岩。

    有很多人问我喜欢谁，甚至于更直接的问我“你是喜欢于魁智还是张建国”。似乎喜欢京剧总要有一个固定的角儿要我来捧。但遗憾的是，至今我也没能找到一个让我觉得十全十美的角儿。不是我口气大，因为没有绝对完美的艺术。但每个艺术家的闪光点都令我折服。马连良的潇洒，谭富英的激昂，言菊朋的雍容，杨宝森的如呀，奚啸伯的洞箫之美，余叔岩的清醇之韵，梅兰芳的富丽堂皇，程砚秋的低徊隽永，金少山的黄钟大吕，裘盛戎的深凝厚重，每一件都是美仑美奂的珍品，每一件都令我叹服。当我逸兴壮思飞之时，何妨一曲“曹孟德占天时兵多将广”；起座喧哗，传觞列次，正好“孤王酒醉桃花宫”；潇潇夜雨，夜阑人静，最是“四十余年功用尽”；苦尽甜来，烟消雾散，则必须“湛湛青天不可欺”；我为男儿，自然无缘“也曾负弩充前阵”；他年有幸，当有佳人“月移花影丽人来”……京剧本身纵博大精深亦不可全盖，钟情于此的我辈诸君又何必由于一家之美呢？

    一个极其偶然的机会--在车站的地摊上见到一般写余叔岩的书，由此我开始“偏爱”余叔岩；又一个偶然的机会--推掉了同学的生日邀请去听南奇先生的一次讲座，进而“打进”了零碎而他们的队伍。这两个偶然，注定了我的十年京剧在最后的日子里有了质的飞跃。想当初我还曾经把“彩唱一次京剧”作为平生一大愿望，没想到至今光《二进宫》就唱过三回了。我也不再是单枪匹马，孤芳自赏的孤臣孽子，见到了越来越多的同仁，从此归鸟投林，蛟龙入海了。

     找到大部队之后的日子逐渐风光起来。加上我又是个“荒荒唐唐办正经事，正正经经办荒唐事”的脾气，原来每周吊嗓、打把子倒也乐在其中。难怪书上说人的知识面就是个圆，半径越大陌生的东西越多。等我真正开始接触它的实质时才知道面对这澄之不清、扰之不浊的万顷之陂，我是多么渺小，当初的涉猎是多么有限，也许穷之毕生所得也不过是太仓之一粟，对此，我也只有长怀叙志了。不过我到事可以利用现在的关系为发展青年戏迷队伍做出我的贡献。

     古语云：“与善人交，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因为自己的境界也提高了。十年京剧的熏陶，深刻的影响了我的为人处世，尽管也经常被人嘲笑为“个色”。想一想《郑板桥》中他唱的：“说什么自讨苦吃多刁钻，只当作阵阵清风过耳边。”为者心中自是风清日朗，我何苦不释然呢？

     时过境迁，想当年“满城争说叫天儿”的盛景恐怕佳期难再，但京剧就是不怕深锁重门的好酒，总有兰陵醉客络绎而来。可能霓裳同咏之下顾曲之周郎寥寥无几，但是京剧不会是广陵绝唱。因为它的广博宏实，因为他的朴素平易，更因为他的磨砺，时每一个感受到他的风采的人都如痴如醉，流连忘返…… 今后的日子很长，我和京剧也会有第二、第三个十年。但这决不会是简单的重复，而是日久弥深的交流。

（京门浪荡客）

本贴由京门浪荡客于2001年7月05日18:38:28在〖中国京剧论坛〗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