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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称职的"老戏贼"

作者:牛皮大士

    对于京剧,和我这个年纪的人差不多,是从60年代的八大出开始接触的。 但是要说起与戏曲的关系,于我来说要早到不能再早了。因为家人职业的关系,我从小在剧团里长大,那时他们从事的是北方也可能是全国的第二大剧种,耳朵里始终听到的是锣鼓家伙板胡二胡大提琴。多少次坐在长辈脚下的小凳子上歪着睡去,多少次在戏箱上睡到散场,多少次在老乡家里的炕头上惊醒四顾无人只听得远处的戏还在唱,拼了命哭着去拉锁着的门又在门前哭着睡着。戏曲,给我的是苦辣酸甜的复杂回忆。那时候,开场前在台上跑来跑去,扒开大幕看下面黑压压的观众,被我不认识但认识我的人叫着名字;排戏时有演员过来逗我,让我翻个倒毛儿,来个抢背,叫个板,唱句导板,或干脆就来一段水乡三月风光好。长辈给哥哥姐姐们说戏,哪个学得慢了,有人说"去问问老戏贼!"据说我能给她们一字一板地唱下新戏来,板头磁实,满弓满调。这我都记不得了,只记得那时我还常常打梆子,只是到快板的时候被抢过去由正宗的场面敲过去,我说我会的,可是人家不让干,为这事我很是有气,所以到现在记得清楚。更多的是他们转台口儿(他们行话叫行军),迷迷登登地被轰起来,看着自己的热被窝儿打成铺盖卷儿,雪夜坐在马车上醒一阵儿睡一阵儿,被大人们说着玩的什么劫道的呀鬼魂儿呀吓得真魂出窍一声不敢吭。有过随团生活的孩子都会有一段自己的美好而奇特的回忆吧。

    是那个砸烂谁的文艺黑线的大乱,把我抛向了农村。其时到了知道什么叫前途的年岁,身历时时被人好心地询问过去经历的时期,对于文艺界,真是深恶痛绝。长辈与同村的过去同行私下里说:这辈子就是把孩子喂了狗,也不让他干这行儿!可是,几年的苦难打磨,想想后辈的出路,长辈们能拿出来的主意还是:考剧团吧,考文工团吧。于是,我又被迫在清晨到野地里喊嗓,回家后在晨阳下踢腿下腰,跟着老父吊嗓,一段段地弄个烂熟。在一个个不懂戏的考官面前唱《我们是工农子弟兵》和《胸有朝阳》,大哥去了边疆的文工团,我就死了心不再干这行儿了,上学,下地,再上学,再返城,再考工,再上学,再就业。立志不再干这行的长辈,又回到了恢复的剧团。而我,彻底地脱离了他们的轨道,除了没事自己把几出戏从头到尾连过门都不落地哼下来以外,再不显露在这方面的兴趣,并把同学老师同事们并无恶意的"来一段儿"的要求视为辱没。就是现在酒后谁说你来段戏吧,我也只拿一曲屠洪刚的《霸王别姬》应付,唉,少年的伤痛,不可避免地让别人觉得我这个人不那么随和。

     80年代,传统戏恢复的时候,我在自己组建的家里浸泡在京剧老唱片里,才觉得好的东西原来不是个人经历的痛苦所能彻底排拒的。再回到父母家中,我唱杨的《乌盆记》叶的《罗成叫关》马的《借东风》言的《上天台》,老人说,尖团字可不是那么好学的,我知道那是在批评,我录了一盘词带给他们留下,什么也没说。前两年猛听老父说,没让你唱成戏,你后悔么?我一怔,说,我不是那块料儿,我没戏饭(范)儿,嗓子不担活,这是老娘说的。他说,个人爱好吧,总比没这个艺儿强点。我说,也只是练得耳音好些。老娘说,老戏贼呀你,怎么忘了?我说忘了忘了,全忘了。那天家里来了客人,是老娘原来的学生,我撞进门来,她问:这位是?我报了大名,她摇头,老娘说这是老戏贼呀,姐姐上来抱住了我,又推开看,说让姐看看......说了许多让人脸红的话,我说,小时候的事甭提它了,我儿子都会难为情。

    单位里的人有违纪的,从什么地方看了我的简历,说出身家庭看我不会没节目的,于是我在联欢会上脱不掉要出一回丑的。一段《淮河营》,再几句《十老安刘》,反正都是蒯彻吧,就没有什么可唱的了。他们是不信的。我说,京剧有个致命伤,就是越好听的戏越有悲调悲词。《野猪林》的大雪飘不行吧?《文昭关》的一轮明月不行吧?所以大家看到演员在晚会上总是那几段,不是《今是痛饮庆功酒》就是《此时间不可闹笑话》,这样吧,我可以来段一赶三的《智斗》,叫好,我不禁黯然:在人们没有耐性看折子戏看连台本戏的年代里,唱段已经把京剧阉割得不成样子。我想,京剧这振兴那振兴,要是不按老规程排些喜兴的新编历史剧,流传一些可以在晚会上唱开的喜庆段子,你肯定是没戏啦。大家都会诌上几句"关关雎鸠",可是有几个读过《诗经》?

    因为开坯子开坏了,又有个听丝竹入耳的病根儿,唱归唱,不求甚解得很,皮黄分不清,板头儿错不了,可就是说不上来叫什么;谁一张嘴就知道他有没有范儿,可就是什么也不想说;好段子能胡弄下来,自己知道丹田无力;开口就是一马离了西凉界,要是整段下来,高音儿肯定发劈;因为就没有跨过表演的心理门槛儿,所以还是卡拉水平的整脸子;要是往灯光下一站,整个一老斗身子,手眼身法步一出没有。老父说你就粥喝了都,我说,多亏我粥喝得好。单位的青年人听了我的歌说,您唱什么都京剧味儿;可是我私下里品品,好多地方发音都跟通俗似的。

    只有一样好,在心绪不佳的时候,我独自哼上一会,只两三段就把不快全忘光它。想起来,在毕业的那天晚上,我也是独自把课桌儿搬到树下,在凉风中放声唱了半宿,第二天班主任送我们时对我说:你真行,就这样憋了好几年。 直到现在,我调整心情有自已的法宝:喝酒,唱戏,写字,吹牛。我说,这是心理排毒法,概不外传。

本贴由牛皮大士于2001年7月09日23:00:31在〖中国京剧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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