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剧男旦话题讨论系列

之十一——男旦雌黄(1)

之十二——男旦雌黄(2)

 

其他话题

 

京剧男旦话题讨论系列之十三——男旦雌黄(3)

作者:周传家

    三、男旦的现状与未来:

     梅派艺术雍容浑厚,傅大精深,乍一听 去,梅兰芳的唱腔似乎很平实,没有什么容易博得一时喝采的长腔和花腔,更没有"索隐行怪"的毛病,梅腔可以说是易学的。可是,梅腔是人物与特定情境的高度结合,渗透着深沉的情感,它那酣畅甜美、刚柔相济 的风格,珠圆玉润、行云流水的意境,洗尽 大路货"糙唱",无腔不新的追求,却又是难以模仿、不易学到的。从这点来说,梅兰芳易学难工。迄今为止,恐怕即使学梅最精 的演员(包括男演员和女演员)也还没有达 到他的水准。这不禁使我们想起马克思赞扬 古希腊艺术不可企及的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梅兰芳也是不可企及的,或者说是无法 "复制"的。

    以梅兰芳为代表的男旦创造了昔日的辉煌,达到颠峰状态。但梅、尚、程。苟, 李、张、毛、宋之后,京剧男旦急剧衰落,舞台上同社会上一样呈现出阴盛阳衰的格局。大批女旦脱颖而出,但男旦却寥若晨星,甚至有"断代"、"绝种"之虞。

    男旦衰落的原因是十分复杂的,且不说时代、环境的变迁,使得男女同台演出成为趋势和主流,单从观念上来看,就颇不利于男旦的继承、发展和繁荣。长时期以来,相当强劲且深入人心的主流观点是:男旦是封建社会的产物,历史的陈迹,病态的美,不宜继续发展。说到底,就是要否定、取消男旦。笔者以为,这种观点有片面性,不利于京剧艺术的继承、振兴和繁荣。

    否定、取消男旦的观点模糊了生活与艺 术的关系,违反戏曲艺术的本质精神。艺术来源于生活,但艺术不等于生活。艺术是对生活的提炼、概括和升华,而不是对生活的 照搬。戏剧的本质是扮演,"是由演员在舞台上以客观的动作,以情感而非理智的力量, 当着众人来表现一段人与人之间意志冲突" (美·哈密尔顿)。"以歌舞演故事"的戏 曲更强调假定性,不追求逼真地再现和模 仿,不刻意地制造幻觉,不圃于生活表象的 真实,而追求艺术本质的真实,允许对生活 进行变形和夸张,写意而传神。"从演员角 度来看,无论男扮男,女扮女,还是男扮女,女扮男,都是假扮,都合乎演剧艺术的 本性。其艺术价值的高低,在于所创造的形 象具有多大的审美价值意义,并不在于演员与角色的性别是否一致?(龚和德《越剧 演剧风格的重新建构》,《戏剧艺术》 1993.4期)荣格《心理学》认为:男人身上有女人的基因,女人身上有男人的基因,男性分泌少量女性荷尔蒙,女性分泌少 量的男性荷尔蒙。有的女演员扮演的女人缺 少女人味儿,而有的男旦从形体到气质却 "比女人还女人"(这里只是说"有的",决非"所有的"!只是在一定的年龄段,而 非老年)。因为"在特定样式或特定题材范 围内,变更性别的扮演往往更能显示艺术家 非凡的本领,所以梅兰芳成了国际公认的艺术大师"(龚文)。男旦扮演女人,或者女演员扮演男角色,当然都有其局限性,但优秀的艺术家总是能够正视、突破、超越局限性,创造出奇特的美,塑造出血肉丰满、'情通理顺、个性鲜明的艺术形象。古代有识之士对于以女扮男的女戏尚能采取宽恕的态度,原谅其不足而乐以观赏(见张岱《刘晖吉女戏》),今天我们为什么竟不能允许男 旦的存在呢?毫无疑问,将来占绝对优势 的还是性别一致的演员,但有少许性 别不一致的演员又有何妨?为什么非要清一色呢?为什么非要取消个别和个性呢?没有个性,哪里还有艺术?!

    否定、取消男旦的观点的思想导源于旧的道德观、价值论的偏见。陈旧的道德观和 价值论主张男尊女卑、男女有别,认为以女扮男、以男扮女有失大雅,有伤风化。不可否认,有的男旦分不清生活与艺术,台上与台下,只从表面模仿女子,举手投足、一笑一颦都"女儿化"嗲声嗲气,扭捏作态,令人作呕。这是他们对女性的曲解。其实,女子井非全都那样矫情。美貌不等于骚野,温 柔不等于无聊,多情不等于肉麻。不要说男 旦,就是女子本身那样也令人倒胃口。我们不应因为有这样的男旦而否定全部男旦,进而否定男旦艺术。为什么人们对不让须眉的 中帼英雄花木兰备加赞赏,对女扮男装的祝 英台、盂丽君、董崇暇(徐渭《四声猿·女 状元》)推崇备至,对女小生、女武生、女花脸、女老生颇为欢迎,而独独对男旦反感、鄙视乃至不能容忍呢?这背后是否有隐 藏着的"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的思想观 念在作怪呢?这岂不是说女扮男装是攀高就上,因而光彩;而男扮女装就是以高就低、 趋于卑下吗?这不是男尊女卑的大男子主义又是什么呢?究其实质,女演男并不反常, 男演女也不奇怪,演员无非是营造意境、创造形象的物质基础,是艺术信息载体和信息 传播媒介,属于方式手段,而不是目的,传 递出准确的艺术信息才是最重要的,塑造出 真善美的艺术形象才是最关键的。

    人们对男旦的最大担心是,男人演女人处处别扭,极不自然,难以产生审美愉悦, 达不到真、善、美的和谐境界,并且很容易 引发创作主体和接受主体之间的畸形变态心 理和不健康的审美趣味。

    不可否认,确有上述现象存在,前面提 到的《燕都梨园史料》中的有些文字所流露出来的情调就是证明。清代北京等地确有 "相姑堂子",所谓"状元夫人"也不是无稽之谈,个别"顾曲周郎"明为赏艺,实为观花,且有以"老斗"自居之嫌,但这种人 毕竟是少数。退一步说,即使没有男旦,没有相姑堂子,他们不照样心存龌龊吗?绝不 能因为少数人不健康的、病态的欣赏趣味就 全盘否定男旦,那是不公平的。诚如齐如山 所说:"数百年来好角多出在相公堂子中,这也是不应该埋没的事实。"《齐如山回忆录》

    男旦是一种行当,从事男旦的是艺术家,不是人妖)虽然人妖中也有:操艺谋生的,少数人妖秀不只博人一粲,他们以假乱 真达到相当高的专业水平。但是,从生理上 来看,他们毕竟不是健康的人、完整的人。从心理状态、生活方式、行为方式来看,他们也不是正常的人。他们有独特的做人之处,更有被世人视为怪物、异类的屈辱和孤 独。他们的个性被扭曲,心态彼挤压,被抛 到人群之外和人际关系之外。在作秀时,他们常常狂热地展示和渲泄被异化的性意识, 而毫无心理障碍和道德感。而男旦呢,其生 理、心理、生活方式、行为方式都和正常人一样,只是比正常人多了一种体验,多了一层感受。不论多么入戏,男旦心里永远也都 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个须眉男儿,仍处于社会关系之中,受着法律和道德的约束,与所扮演的女性保持着距离,只是在审美领域融 为一体。

    社会上对男旦的态度复杂而矛盾:有人心里喜欢,表面贬低;有人理智上理解,感情上排斥,敬而远之;有人把男旦当作艺术家看待,有人将男旦视为尤物,抱有成见。社会舆论特别是士林阶层往往对于与漂亮旦角(男旦)来往的行为不齿、鄙视、产生误解。当年,齐如山先生就是因为怕遭物议,开始不敢与梅兰芳来往,更不敢登梅家的大门。多亏齐老先生后来打破顾虑,主动走进梅家,开始了长达二十多年的合作,帮助梅兰芳编、导,使梅派艺术日臻成熟,为文人参与戏曲实践树立了典范。这实在是京剧之幸,梅郎之幸。在这个过程中,齐如山收藏了国剧书籍一千余部,接触、采访了三、四千老角名宿,编出三十多部剧本,写出六十多种戏曲著作,成为渊博的国剧大家。齐如山与梅兰芳的合作传为佳话,给我们带来不少启示。

    梅兰芳唱了一辈子男旦,并未染上丝毫 脂粉气息。梅家门庭静穆,书卷气浓。"妇人女子全都幽娴贞静,永远声不出户"(《齐如山回忆录》)。梅兰芳本人更是谦恭和 蔼)光明磊落,束身自爱。梅兰芳抱定立德、立功的人生目标,以京剧艺术为生命, 读书、吟诗、作画、操琴、拉弦、养鸽、种花、游览、交友、论艺,具有高深的艺术造诣、崇高的爱国精神和迷人的人格力量,被陈毅同志誉为"一代完人。"

    艺术是不朽的。只要有人类存在,真正的艺术珍品将永放光华。人们永远不会忘记米开朗滇罗、贝多芬、莎士比亚、关汉卿, 也不会忘记梅兰芳。梅兰芳不仅是中国的,也是世界的;不仅属于过去的,也属于现在和未来。因此,我们应该继承梅派,发展梅派。而要继承梅派、发展梅派,就不能回避男旦。男旦是梅兰芳毕生的事业,是梅兰芳存在 的基础和骋驰的天地,是梅兰芳自我价值的体现。没有男旦就没有梅兰芳,谁也不能把梅兰芳与男旦分开。一边说要学习梅兰芳、 继承梅兰芳,一边却要否定、取消男旦,岂不是自相矛盾?我们这样说绝对不是提倡大力发展男旦,这不仅不可能,而且也不需要。男旦是特殊的戏曲行当,它的产生发展 需要一定的内固和外因,可遇而不可强求。 但是,不强求不等于不求,更不等于取消。男旦不可能大发展,而要顺应时代适度发展。试想,如果当今能涌现出梅兰芳那样的 艺术家和改革家,岂不是京剧艺术之大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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